第97章 雨夜的试探
雨丝像被揉碎的铅线,斜斜地织在上海滩的夜幕上。药铺后院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水,踩上去能溅起细碎的凉意,万斌站在廊下,看着檐角垂落的水帘,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铁环。
秀娟端着刚熬好的药碗从里屋出来,白瓷碗沿腾起的热气在她鬓角凝了层薄露。“教头的伤不能再拖,这贴药加了穿山甲和续断,得趁热给他送去。”她说话时眼尾扫过万斌紧绷的肩背,“你从刚才就盯着雨发呆,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万斌转过身,掌心的老茧蹭过药碗边缘,带起一点温热。“傍晚去码头买药材,看见陶家的船在卸东西。黑布盖得严实,但我闻着有鸦片的味。”他喉结动了动,“更怪的是,守在岸边的不是陶家的人,是沈刚夫的贴身护卫。”
秀娟端碗的手顿了顿,药香里似乎真的渗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沈刚夫向来和陶大业面和心不和,怎么会帮他运这种东西?”她走到窗边,撩开被雨水打湿的竹帘,街对面的灯笼在雨雾里晃成一团昏黄,“前几日学生们说,城西贫民窟有人因为抽鸦片卖了女儿,难不成……”
话没说完,院墙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垃圾桶。万斌瞬间绷紧了身子,铁线拳的起手式在袖管里暗暗蓄力,他冲秀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踮脚走到月亮门边,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往外看。
墙根下缩着个穿短打的少年,裤脚沾着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正慌慌张张地往巷口跑。万斌认出那是常在药铺附近捡煤渣的小五子,这孩子平日见了人就躲,今晚怎么敢在墙外逗留?
“等等!”万斌低喝一声,身形如狸猫般蹿出院子。少年吓了一跳,怀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几枚银元。他顾不上捡钱,转身就往雨里钻,却被万斌一把攥住后领。
“是陶家的人让你来的?”万斌的声音压得很低,掌心的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小五子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着说:“是……是陶少爷的跟班,给了我五块银元,让我把这包东西丢进药铺后院……”
秀娟这时也走了出来,捡起地上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块浸了煤油的棉絮,还裹着半截火柴。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们想烧药铺?”
“不是想烧,是想试探。”万斌盯着巷口昏暗中隐约晃动的人影,“陶大业恨我们坏了他的生意,又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探路。要是我们今晚没发现,明天药铺起了火,他们就知道我们不过是些好欺负的平民。”
小五子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娘病了要抓药,他们说只要我照做,就再给我十块银元……”
秀娟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草药塞给他:“这是治风寒的,回去给你娘煎了喝。以后别再帮那些人做事,他们给的钱,沾着血。”她转头看向万斌,“巷口有三个埋伏的,脚步声很重,不像练家子。”
万斌松开攥着少年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发出轻微的脆响。“你回屋锁好门,我去会会他们。”
“别伤人。”秀娟拽住他的袖口,指尖在他小臂内侧轻轻一点,“他们是陶大业的狗,打了反而落人口实。”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用这个,戳他们的麻筋,让他们躺半个时辰就行。”
万斌接过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往心里钻。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码头见到秀娟,她背着药箱穿过混战的人群,银簪在发间闪着冷光,比任何刀枪都让人安心。
巷口的三个壮汉正缩在屋檐下赌钱,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雨里明明灭灭。其中一个络腮胡正骂骂咧咧:“那小崽子怎么还不出来?等会儿烧了药铺,陶少爷赏的酒可得多喝几碗。”
突然有水滴落在后颈,络腮胡不耐烦地回头,只看见一道黑影如雨点般砸过来。他刚想挥拳,手腕就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戳,整条胳膊顿时软得像面条,手里的烟袋“啪”地掉在水里。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膝盖后弯一麻,“噗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万斌踩着水走到他们面前,银簪在指间转了个圈,月光透过雨幕照在他脸上,眼神比这秋夜的雨还冷。
“回去告诉陶大业,”他一脚踢飞地上的烟袋锅,火星在雨里划出道弧线,“药铺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踩的。再敢来撒野,下次断的就不是麻筋。”
络腮胡疼得龇牙咧嘴,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不清地应着。万斌没再理他们,转身往药铺走。雨还在下,巷子里的积水漫过脚踝,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秀娟还站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块干布。“没伤着吧?”她接过万斌递回的银簪,重新插回发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陶大业这次没派好手来,恐怕不只是试探。”
“嗯,他在防着沈刚夫。”万斌用干布擦着手上的水,“鸦片生意见不得光,他既要瞒着巡捕房,又得防着沈刚夫黑吃黑,根本分不出太多人手对付我们。”他顿了顿,看向街对面那盏依旧晃动的灯笼,“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他腾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秀娟转身回屋,很快端出两碗姜汤,碗底沉着几粒红枣。“教头那边我已经让学生送去药了,他说沈刚夫最近频繁召集太保们议事,好像在筹划什么大事。”她把姜汤推到万斌面前,“你说,陶大业运鸦片,会不会和沈刚夫的事有关?”
万斌喝了口姜汤,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有可能。沈刚夫要坐稳十三太保的头把交椅,少不了银子打点洋人。陶大业的鸦片,说不定就是给他送的礼。”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像个张牙舞爪的鬼影,“这上海滩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屋顶。远处隐约传来巡捕的马蹄声,还有醉汉的呓语,混在雨声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上海滩罩在其中。
万斌站起身,走到药铺门口,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景。他知道,今晚这场小小的试探,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第一滴雨。陶大业的反扑,沈刚夫的阴谋,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这雨夜里蠢蠢欲动。
但他不怕。他的拳头还硬,秀娟的药还暖,身后还有等着他们去守护的平民。就算前路布满荆棘,就算对手再狡猾凶狠,他也会像练铁线拳时那样,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落在万斌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在灯笼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雨还在下,但天总会亮的,等雨停了,他会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见见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