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沈刚夫的平衡术
上海滩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像浸过血的海水,黏在人的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济世药铺的门板刚上了一半,门环就被“砰砰”砸响,力道又急又重,震得门轴都在颤。万斌正帮秀娟把晒干的草药收进竹筐,听见动静,手下意识按在腰间——那里别着根铁尺,是码头铁匠铺打的,分量沉,应急时能当短棍使。
“是沈刚夫的人。”秀娟放下手里的药杵,声音压得低,“听脚步声,至少四个,都带着家伙。”
万斌点点头,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雨幕里站着四个黑衫汉子,腰间鼓鼓囊囊,为首的那人留着两撇八字胡,是沈刚夫的贴身保镖,人称“铁算盘”,据说算盘打得精,打人更精。
“万斌兄弟,沈先生有请。”铁算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笑,却没半点暖意,“别让兄弟们淋着雨,大家都不好受,是吧?”
万斌回头看秀娟,她正往药箱里塞东西——不是草药,是几枚磨得极尖的银针,还有一小瓶深褐色的药汁,标签上写着“麻沸散”,浓度比平时用的高了三倍。
“去。”秀娟把药箱往他手里塞了塞,指尖在他手背上快速点了三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见机行事,不行就跑,我在码头仓库等你。
万斌捏了捏她的手腕,转身拉开门。雨水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袖口。铁算盘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左手的烫伤疤上顿了顿,嘴角撇了撇,像是在掂量这道疤背后藏着多少力气。
“沈先生在‘聚义楼’摆了茶,说是有要事相商。”铁算盘侧身让开,身后的汉子却没动,隐隐把住了去路,“请吧。”
万斌没说话,迈步走进雨里。身后的药铺门板“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药香,也隔绝了秀娟那双清亮却藏着担忧的眼睛。他攥紧了药箱的提手,指节泛白——箱子里的银针硌着掌心,像秀娟无声的提醒。
聚义楼在法租界边缘,是十三太保常碰头的地方,楼里雕梁画栋,却总飘着股火药味。万斌被引着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的包厢门,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沈刚夫坐在主位上,穿着件月白色的绸衫,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包厢里还坐着几个人:老刀把子缩在角落,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教头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雨,肩膀挺得笔直;浪子叶不凡斜倚在椅背上,指尖转着把左轮手枪,见万斌进来,冲他眨了眨眼。
“万兄弟,坐。”沈刚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听说你最近在码头很活跃?”
万斌没坐,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沈先生找我,不是为了喝茶吧。”
老刀把子“嗤”了一声,磕了磕烟锅:“年轻人,说话别这么冲。沈先生是给你机会——独眼龙的事,还有罗虎的伤,一笔勾销,怎么样?”
“一笔勾销?”万斌笑了,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烫伤疤,“独眼龙杀了三个平民,罗虎追着我砍了三条街,沈先生觉得,人命和刀伤,是能勾销的?”
“江湖事,江湖了。”沈刚夫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坏了规矩——码头的事,自有太保们管,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
“外人?”万斌往前迈了一步,药箱在身侧晃了晃,“那些被独眼龙扔进黄浦江的平民,是不是外人?被罗虎砍伤的码头力夫,是不是外人?沈先生总说‘聚义’,义字当头,难道只护太保,不护百姓?”
包厢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窗棂。浪子叶不凡停下转枪的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万斌,像是在看一出好戏。教头微微侧过身,眼角的余光落在万斌身上,带着几分赞许。
老刀把子猛地站起来,烟锅往桌上一砸:“放肆!沈先生跟你讲道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横着出去!”
“试试。”万斌的手按在了药箱上,指腹摸到了银针的针尖。他知道老刀把子的功夫——一手“铁砂掌”练了三十年,能开碑裂石,但下盘虚,是个破绽。
“坐下。”沈刚夫喝住老刀把子,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万兄弟说得对,义字确实该护着百姓。但规矩也不能破——这样,你加入十三太保,以后码头的事,你管。独眼龙和罗虎的账,你亲自去算,如何?”
这话一出,包厢里几人都变了脸色。老刀把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捏着烟锅的手咯咯作响;浪子吹了声口哨,像是觉得不可思议;教头转过身,正眼看着沈刚夫,眼神里带着探究。
万斌却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雨还冷:“沈先生这是想把我也变成太保?变成那种为了地盘争来斗去,看着平民死在眼前也能袖手旁观的人?”
“你以为你是谁?”老刀把子又想发作,被沈刚夫一个眼神按住了。
沈刚夫站起身,踱到万斌面前,两人离得极近,雪茄味几乎要钻进万斌的肺里。“我知道你在找缪长风的账本。”他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也知道,账本在秀娟姑娘手里。”
万斌的瞳孔猛地一缩,右手下意识地攥紧——铁尺的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加入太保,我帮你保她安全,还能告诉你谁杀了缪长风。”沈刚夫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你要的公道,我给;你护的人,我保。条件是,以后听我的。”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人在用鞭子抽打着玻璃。
万斌看着沈刚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想起秀娟说的话:“十三太保里,最可怕的不是老刀把子的狠,也不是独眼龙的疯,是沈刚夫的笑——他笑着的时候,心里的算盘比铁算盘打得还精。”
他在算计。万斌瞬间想明白了——沈刚夫根本不在乎他加不加入太保,他是在试探,试探他和秀娟的关系有多深,试探账本对他有多重要。如果他答应,就等于把软肋递到了沈刚夫手里;如果他不答应,沈刚夫正好有理由动手,名正言顺地抢走账本。
这就是沈刚夫的平衡术:用一个诱饵,让两边的人互相咬,他坐收渔利。
“多谢沈先生好意。”万斌缓缓松开手,掌心的汗浸湿了药箱的提手,“但我万斌,只信自己的拳头,不信别人的承诺。”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独眼龙和罗虎的账,我会自己算,不用沈先生费心。至于账本——”他顿了顿,故意提高了声音,“谁要是敢动秀娟一根头发,我拆了他的骨头,喂黄浦江的鱼!”
老刀把子气得浑身发抖,刚要拍桌子,却被浪子叶不凡按住了。“老刀,急什么。”浪子笑着站起来,手里的枪不知何时收了起来,“万兄弟有骨气,我喜欢。沈先生,既然万兄弟不赏脸,强留也没意思,不如我送他出去?”
沈刚夫没说话,只是转着核桃,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浪子冲万斌扬了扬下巴:“走,我送你。聚义楼的楼梯滑,别摔着。”
万斌没动,从药箱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是秀娟配的“清火药”,专治上火。“沈先生,烟抽多了伤肺,这药您用得上。”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沉稳,没带一丝犹豫。
走出包厢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沈刚夫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告诉独眼龙,别再惹事了。”
老刀把子的声音带着不甘:“沈先生!”
“我说,别惹事。”
万斌的脚步没停,一步步走下聚义楼的楼梯。雨还在下,打在他的头上、肩上,却冲不散他心里的寒意。沈刚夫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知道账本在秀娟手里,他甚至可能知道谁杀了缪长风,但他不说,就等着看他们这些人,在他布的局里互相撕咬。
“喂,等等。”浪子叶不凡追了出来,手里撑着把黑伞,不由分说地往万斌头上一罩,“沈刚夫的话,别全信,也别全不信。”
万斌侧头看他:“什么意思?”
“他说保秀娟安全,是真的——至少现在是。”浪子叼起根烟,没点燃,“但他要账本,也是真的。老刀把子已经派人去药铺了,不过你放心,小阿俏的人在那边盯着,暂时动不了手。”
万斌的心猛地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浪子笑了,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消息灵通啊。”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沈刚夫想让你和老刀把子斗,他好渔翁得利。你要是聪明,就别上当——先把账本藏好,再找机会,一锅端。”
雨更大了,伞下的空间很小,能闻到浪子身上淡淡的酒气。万斌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玩世不恭的浪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浪子弹了弹烟灰,虽然没点燃:“看不惯沈刚夫那套呗。再说了——”他指了指万斌的左手,“你这道疤,跟我小时候救过的一个丫头的疤很像。都是为了护着别人,傻得可爱。”
他拍了拍万斌的肩膀,把伞塞给他:“走吧,再晚,你家秀娟姑娘该担心了。对了,老刀把子的铁砂掌虽然厉害,但他怕针灸——尤其是曲池穴,你懂的。”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风衣下摆被风吹得扬起,像只黑色的鸟,很快消失在巷口。
万斌握着伞柄,站在雨里,看着聚义楼的招牌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沈刚夫的平衡术,老刀把子的贪婪,浪子的提醒,还有秀娟在码头仓库的等待……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像一团乱麻。
他打开药箱,摸出那瓶“麻沸散”,又看了看那几枚银针。曲池穴……他记得秀娟教过,那里是治“肩臂疼痛”的,也是制敌的要穴,扎准了,整条胳膊都能麻掉。
浪子的话,能信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让秀娟等太久。
万斌握紧伞,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的脚步很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像在宣告,无论前面有多少算计和陷阱,他都会走过去,用拳头,用信念,护着该护的人。
聚义楼二楼的包厢里,沈刚夫看着窗外万斌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会去码头仓库。”他对老刀把子说,“让罗虎带两个人去‘看看’,别真动手,吓吓他就行。”
老刀把子一愣:“沈先生,这……”
“我说,吓吓他就行。”沈刚夫转着核桃,目光幽深,“平衡,懂吗?不能让他倒向叶不凡,也不能让他逼得太急,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教头望着窗外的雨,没说话,只是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棍。
角落里,老刀把子的烟锅又点燃了,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平衡?他才不管什么平衡,他只要账本,只要那个能让他坐上沈刚夫位置的账本。
雨,还在下。上海滩的棋局,因为一个带着药箱的拳师,和一个藏着账本的姑娘,悄然变了模样。而万斌不知道的是,他走向码头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无数人的算计之上,也踩在了自己和秀娟命运的转折点上。
药箱里的银针,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清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