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日常

距离忘川渡那一战，已经过去三个月。

姜明每天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天亮起床，练剑，吃饭，接任务，出任务，回来，练剑，睡觉。

周而复始。

胡凤说，这是好事。通灵者最怕的不是恶灵，是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出事。

姜明没什么可想的。他只想一件事：变强。

破妄刀在他手里越来越顺手，那两把黑刀也像长在手上一样。他现在能同时用三把刀战斗，雷光在刀身上跳跃，照亮他紧抿的嘴角和那双始终盯着前方的眼睛——左眼竖瞳在暗处微微发光，右眼则是普通的黑，却比左眼更沉、更深。

他的同步率，已经稳定在92%。

“不错。”青云看过他练剑后说，“三个月涨了三个点，算快的了。”

青云靠在廊柱上，晨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看人时总像在审视。那只白狐狸趴在他肩上，火红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尾巴一甩一甩的。

姜明收刀，没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快。因为姜宁不在，他必须靠自己。

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后院，把手放在空中。手心偶尔会跳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在跳。

那是姜宁在告诉他：她还在。

这就够了。

今天接的任务是城西的一只蓝发鬼。

这种级别的恶灵，对现在的姜明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但他还是去了——胡凤说，不能挑活儿，小活儿也要干。谁知道小活儿后面藏着什么。

李素跟他一起去。

这是三个月来形成的习惯。两人搭档，效率最高。李素的风刀负责驱赶和封锁，姜明的雷剑负责击杀。配合了无数次，已经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那只蓝发鬼躲在废宅里。”李素边走边说，她今天把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后几缕细碎的绒发。额角有薄薄的汗，是早起练功留下的。她已经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下巴的弧度更尖了，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还是弯弯的，像三月的春风，“已经缠了那户人家三个月，再拖下去，那家的老人就要撑不住了。”

姜明点头。

废宅在巷子深处，门半掩着。姜明推开门，左眼扫过去——二楼楼梯口，蹲着一团蓝幽幽的影子。他的左眼竖瞳微微收缩，那团影子的轮廓在他眼中清晰起来，像夜里的猫看见老鼠。

“我去。”李素说。

她抬手，五道风刀同时飞出。出手的瞬间，她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是长期练刀留下的痕迹。风刀封住蓝发鬼所有退路，蓝发鬼尖叫着想跑，但风刀太快，把它逼回原地。

姜明上楼，一刀劈下。

雷光闪过，照亮他沉静的侧脸。他出刀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肩膀和手臂的线条绷紧又松开，像一张拉满又放开的弓。

蓝发鬼消散。

前后不到三分钟。

“走吧。”姜明收刀。

李素点头，两人转身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李素忽然问：“你刚才那一刀，用了多少力？”

姜明想了想：“三成。”

李素笑了：“我用了五成。你比我强。”

姜明看她：“你比我快。”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整个人像被阳光照亮了一样。

这是姜明第一次夸她。

【回忆·李素·十四岁】

那年她十四岁，第一次尝试用风刀。

她对着后院的一棵树练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劈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风刃。

她高兴得跳起来，辫子甩到脸上也顾不上理，想跑去告诉姜明。

跑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想起，他还不知道她是谁。

她只是一个远远看着他的人。

她没有资格跑去告诉他。

所以她回到后院，继续练。

一练就是三年。

直到她能同时发出五道风刀。

直到她能站在他身边，和他并肩作战。

那三年里，她瘦了很多，下巴变尖了，手腕变细了，但眼睛一直很亮。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走到他面前。

回到客栈，胡凤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回来了？”她抬头，“城西那户人家送了谢礼，在后院放着。一会儿你们分了。”

她穿着素色的布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三十五岁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温柔，让人想不起她的影子是空的。

姜明点头，上楼换衣服。

下来时，大堂里多了几个人。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坐在角落，身边飘着两只小鬼——不是一只，是两只。老鬼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乱糟糟的堆在头上，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但眼睛很亮，透着股精明劲儿。他的小鬼一只蓝一只绿，在他身边飘来飘去，偶尔帮他整理一下衣角。

老鬼的对面坐着一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讲究的绸衫，手上戴着三个玉扳指——一个翡翠的，一个玛瑙的，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黑玉。他生着一张圆脸，眉毛很淡，眼睛却很大，笑起来眯成两条缝，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和气生财的笑。

“鬼手。”青云低声对姜明说，“黑市商人。亦正亦邪的人物，小心点。”

姜明多看了那人一眼。鬼手正好也看过来，目光在他左眼上停了一秒——那只竖瞳在暗处微微发光，像猫。鬼手的笑容深了一些，朝他点点头。

“这位就是姜远山的公子？”鬼手站起来，朝他拱拱手。他站起来的时候，姜明才注意到他比坐着时矮一些，腿有些短，但动作很灵活，“久仰久仰。我叫鬼手，做点小生意。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白，手指短粗，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是我的地址。各种封灵武器、禁术卷轴、恶灵碎片，我这儿都有。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老鬼哼了一声：“童叟无欺？上次你卖给我的那面铜镜，三天就裂了。”

鬼手笑容不变：“那是您用法不对。铜镜是用来照的，不是用来砸的。”

老鬼气得胡子都翘起来，那两只小鬼也跟着龇牙咧嘴。

姜明走过去，拿起那张名帖，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我没钱。”他说。

鬼手笑了，眼睛又眯成两条缝：“钱不着急。可以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他收拾东西，站起来，朝众人点点头。临走前，他看了姜明一眼，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对了，听说你在找你妹妹？”他说，“我那儿有一些关于灵体的消息，有空来看看。”

他走了。

姜明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名帖。

李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但还留着一点缝隙。她轻声问：“你会去吗？”

姜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但他把名帖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