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杀手悲歌
很快,日本人的影响力和武力威慑开始显现。那些曾经带头反对路从无的商会元老,有的突然“改变”了态度,在会议上噤若寒蝉;有的则遭遇“意外”,或是生意遭到不明势力的毁灭性打击,不得不“主动”退出商会;更有甚者,直接从上海滩彻底消失,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在一片诡异而恐怖的气氛中,上海总商会会长的选举,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走过场。路从无,这个昔日拉黄包车的“阿无”,竟奇迹般地、也是极其讽刺地,坐上了那把曾属于严洪的、象征着上海华商领袖地位的交椅!
他志得意满地坐在总商会会长办公室里,抚摸着光滑的桌面,看着窗外外滩的建筑群,仿佛整个上海都已在他脚下。他成了上海滩黑白两道、华洋各界都无法忽视的“新一代大亨”,风头一时无两。
然而,他看不见的是,在他身后,日本特务机关军官那冰冷而满意的目光;他也感觉不到,那缠绕在他脖颈上、由卖国协议编织而成的无形锁链。他以为自己攀上了更高的巅峰,实则已彻底沦为了日本人牵线的一具华丽傀儡,在背叛家国、出卖灵魂的不归路上,狂奔不止,再也无法回头。他此刻坐得越高,将来从那沾满同胞鲜血的宝座上摔落时,便会跌得越惨,越为世人所唾弃。
严家少奶奶的身份,曾是严月茹身上一道耀眼的光环,如今却更像一袭爬满了虱子的华美锦袍。路从无的日益跋扈、行踪诡秘,尤其是他与日本人那些愈发不加掩饰的往来,如同细密的蛛丝,一点点缠绕在她心头,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疑网。她不再是那个被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千金,父亲的暴毙、丈夫的异样,早已迫使她睁开了双眼。
疑虑如同种子,在暗处生根发芽。她开始留意路从无身边那些面孔生硬、举止带着军人气息的“随从”;她偷听到他在书房里用生硬的日语与人通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谦卑与热切;她甚至在他醉酒后,瞥见过他公文包里露出的、印有日文和旭日标志的机密文件草稿。
然而,所有的猜疑与自欺欺人,都在那个华灯初上的夜晚,被彻底击得粉碎。
那是在一场由路从无做东、于顶级日料亭“鹤之屋”举办的宴会上。严月茹本不愿出席,却被路从无以“夫人外交”为由强拉而去。席间,路从无与几名身着便装却难掩军人本色的日本军官把酒言欢,神态亲昵。酒过三巡,他更是得意忘形,操着半生不熟的日语夹杂着上海话,高声谈论着如何利用总商会的渠道,为“皇军”调度物资、打压不肯合作的华商、甚至协助“清理”抗日分子……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扎进躲在屏风后、本想给他送醒酒汤的严月茹耳中!她浑身冰凉,扶着屏风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几乎要站立不住。
原来……都是真的!
他不仅是那个可能害死父亲的疑凶,更是一个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卖国贼!他将父亲毕生经营的心血,将上海商界的资源,乃至同胞的利益,都当作了向侵略者献媚的贡品!
哀莫大于心死。那一刻,严月茹心中对路从无最后的一丝因为婚姻、因为家庭、甚至因为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而产生的微弱羁绊,“啪”的一声,彻底断裂。心中那片曾经因他而起的波澜,瞬间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冰冷,再无生机。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只是默默地转身,如同游魂般离开了那间充斥着谄媚笑声和卖国言论的料理亭。次日,她便带着简单的行李,毅然搬离了那座金碧辉煌却令人窒息的路公馆,回到了已然冷清、只余下老仆看守的严家老宅。空荡的宅院里,每一件熟悉的物件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父亲的冤屈与她的愚蠢。她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恨自己当初的识人不明,恨自己的软弱妥协,更深的是对国家命运、对这片生养她土地未来的深切忧虑。
而路从无,在发现严月茹不告而别后,只是冷笑一声,并未过多追寻。既然已经踏出了投靠日本这一步,他便再无回头路可走,也无需再在意一个女人的去留。他尝到了借助外力(日军)碾压内部一切对手的惊人甜头,那种生杀予夺、顺我者昌的快感,让他沉醉不已。
他的野心也随之无限膨胀。他开始觉得,洛雪这个“中间人”似乎不再那么不可或缺。他认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和筹码,直接与日本军部更高层进行交易,绕过这个女人,获取更大的自主权和利益。他开始在提供给日本人的情报和资源中,悄悄扣留一部分,尝试建立自己的直接通道;在洛雪传达指令时,他也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提出异议。
他们之间那原本建立在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基础上的脆弱联盟,终于因路从无日益膨胀的权力欲望和摆脱控制的企图,出现了清晰而深刻的裂痕。一场围绕着日本主子恩宠与实际控制权的暗斗,在这对扭曲的“情人”之间,悄然拉开了序幕。上海滩的深渊,因这内斗,显得更加幽暗难测。
而在洛雪那充斥着谎言与算计的世界里,喧嚣与浮华之下,此刻真正还能被她攥在手中的,竟只剩下那个对她痴心一片、即便沉沦酒海、明知被利用也甘之如饴的逐际。这个曾经名震上海滩的顶尖杀手“无暇”,如今锐气尽失,眼眸常被酒精熏得朦胧,却唯独在望向她时,那浑浊的眼底会挣扎着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与卑微的祈求。
他成了她权势倾轧、算计落空后,失意时唯一可以随意宣泄情绪、并能从中获得一丝扭曲掌控感的慰藉。更是她手中最后一把,或许也是最好掌控的一把……虽然已然锈蚀,却依旧锋利的刀。她看着逐际醉眼惺忪中依旧毫不掩饰的痴迷,心中唯有冰冷的嘲弄。在这盘错综复杂、步步惊心的大棋里,强如严洪已成枯骨,狡如路从无也渐生反骨,似乎只有这个被爱情蒙蔽了心智的可怜虫,成了她唯一能完全“拥有”、随意摆布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