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逆子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在江如平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凌云，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只有冰冷的严肃。他又茫然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铁门，仿佛能透过锈蚀的钢板，看到养父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凌云毫不放松，紧盯着他剧烈动摇的眼睛，语气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抛出了那个残酷的、不容回避的最终考验：

“若你江如平敢与父亲为敌，亲手捣毁他这个日进斗金的窝点，我凌云便相信你真是个刚直不苛的巡捕，是真心要扫这上海的污浊！否则——”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极致的轻蔑，“就滚回你的江公馆去，继续当你锦衣玉食的黄家大少爷，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江如平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股巨大的撕扯力几乎要将他分裂。一边是血脉相连（虽非亲生，但情同父子）的养父江振万，是那个给了他优渥生活、送他出国留学、对他寄予厚望，虽道路截然不同却有着十几年养育之恩的“父亲”；另一边，是他矢志要捍卫的公义，是他刚刚在凌云面前立下的、不容玷污的誓言，是他宁愿放弃一切也要追寻的、近乎殉道般的理想！

忠义难两全，情法难兼顾。这抉择，如同将他放在烧红的铁板上炙烤。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黄浦江隐约的汽笛声，和仓库内隐约传来的、刺耳的喧嚣，提醒着现实的残酷。

短暂的、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挣扎与煎熬后，江如平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挣扎、乃至一丝对过往温情的不舍。但这所有的情绪，最终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的火焰所取代和吞没。他没有再看凌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决心。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扇铁门，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冰冷的阻碍，直视其后所有肮脏的交易、所有被吞噬的家庭、所有被践踏的公平！

下一秒，他猛地甩开凌云依旧阻拦的手，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往无前的悲壮。他后退半步，腰腹发力，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愤懑、痛苦、以及对这黑暗世道的控诉，都凝聚在右脚上，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那扇沉重、锈蚀的铁门上！

“轰——！！！”

一声巨大的、震耳欲聋的爆响，如同惊雷炸裂在码头区的上空！铁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栓扭曲变形，猛地向内弹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更剧烈的回响！

与此同时，江如平那带着嘶哑与决绝的怒吼，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了门后所有的喧嚣：

“巡捕房！查案！里面的人统统不许动！”

这一脚，踹开的不仅是一扇物理的门，也彻底踹断了他与养父江振万之间，那层由养育之恩维系着的、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伪装。他亲手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注定充满荆棘、背叛、痛苦，与至亲决裂的、无比艰难的不归路。门内门外，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开了码头仓库的沉寂。那扇锈蚀沉重的铁门在江如平决绝的一脚下，猛地向内崩开，撞击在墙壁上，发出痛苦的呻吟。门内，乌烟瘴气的景象瞬间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烟雾缭绕，汗臭、烟草和廉价脂粉的气味混合着扑面而来；赌桌凌乱，骰子、牌九、散落的银元和钞票狼藉一片；方才还喧嚣鼎沸的赌徒们如同被惊扰的巢鼠，惊慌失措，发出怪叫，纷纷丢下赌资，作鸟兽散，撞翻桌椅，只想从任何可能的缝隙逃出这突如其来的扫荡。

而负责看场子的，那几个膀大腰圆、面露凶光的汉子，正是江振万手下的一帮核心兄弟。他们起初还怒目圆睁，抄起家伙准备动手，可当浑浊的灯光照亮破门而入者那张年轻却冰冷如铁的脸时，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全都傻了眼，僵在原地。

“少……少爷？”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结结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平？你……你这是做啥？自家场子啊！”另一个也失声叫道，满脸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江如平眼泛血丝，胸腔因剧烈的情绪和刚才那奋力一踹而起伏不定。他根本不理会这些称呼，见人便抓，动作粗暴，一把揪住一个想溜的荷官衣领，狠狠掼在地上，反手又扭住一个试图藏匿账本的小喽啰臂膀，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折断。他仿佛要将对养父黑白难辨的失望、对这黑暗世道无处宣泄的怒火、以及自身理想与现实碰撞产生的所有痛苦，都尽数发泄在这些代表着江家黑暗面的小喽啰身上。

而那帮兄弟，面对这位江老爷平日里捧在手心里、说一不二的“心头肉”，打不得，骂更不敢，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无奈，更有一种被自家少爷背后捅刀子的荒谬感。最终，他们只能苦笑着，象征性地挣扎两下，便乖乖地让这位上演“大义灭亲”的少爷，将他们一个个束手就擒。这场面，一时荒诞而又悲凉，抓捕者与被捕者，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之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着黄浦江的潮汐，迅速传回了霞飞路上那栋气派的江公馆。

江振万正与几位帮会元老商议要事，闻听此讯，先是愕然，随即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气得七窍生烟，暴怒如雷！

“逆子！这个逆子！！”他狂吼一声，猛地将手中那把盘了多年、视若珍宝的紫砂壶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紫砂碎片和茶叶四溅开来，吓得几位元老噤若寒蝉。

“登报！我要立刻登报！跟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脱离父子关系！！”他额角青筋暴起，咆哮声震得水晶吊灯都微微晃动。整个江公馆，瞬间笼罩在一片雷霆震怒的压抑之下，仆人们低头疾走，大气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