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步登天
杜枭暴毙的消息,如同在浑浊的黄浦江里投下了一块巨石,不仅激起了层层涟漪,更让原本盘踞在房三阁身边的一些“老资格”们感到了刺骨的寒意。空出来的那个谋士位置,仿佛带着无形的血腥气,众人觊觎,却更心怀忌惮。
而路从无,这个昔日拉黄包车的“阿无”,此刻正躬身立在房三阁那间烟雾缭绕的书房里。紫檀木大班台后,房三阁眯着眼,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听着路从无条分缕析地汇报着接手杜枭地盘的计划。
“房爷,杜枭留下的码头生意,阿拉可以这样……”路从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气与缜密,“那几个不服管教的‘老人’,不妨让他们‘意外’一下,栽赃到江振万那边去。既清了门户,又给了对方压力,一石二鸟。”
他微微抬头,眼神谦卑而锐利,恰到好处地捕捉到房三阁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赏。
“阿无啊,侬脑筋清爽,手脚也麻利。”房三阁吐出一口雪茄烟圈,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以后,我身边这些费脑筋的事体,就多靠侬了。”
“为房爷效劳,是我路从无的福气。”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腰弯得更深了些。
自此,路从无真正踏上了平步青云的阶梯。他办事狠辣,心思刁钻,更披着一层“忠心耿耿”的外衣。帮会内外,凡是阻碍房三阁,或者说阻碍他路从无上位的,无论是昔日的兄弟,还是强大的对手,都被他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一一清除。栽赃陷害,他做得天衣无缝;挑拨离间,他玩得炉火纯青;斩草除根,他更是毫不留情。
权力的滋味,如同掺了鸦片的烈酒,初尝便让人欲罢不能,继而彻底沉沦。那昔日黄包车夫身上仅存的一丝底线和江湖义气,早已在权欲的泥潭中溺毙,连个泡都未曾冒出。利益和野心,像两条毒蛇,彻底吞噬了他的良心。路从无,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眼神阴鸷、手段酷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在这步步高升的过程中,路从无凭借其过人的聪明和逐渐编织起来的情报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房三阁在与严洪有限的几次“正常”生意往来中,那看似平淡的语气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细微的发现,让路从无留了心眼。他开始像一条耐心的猎犬,动用一切手段,几经周折,暗中调查。金钱开道,威逼利诱,他从一些即将湮灭的旧档案、几个被迫闭嘴的知情人、乃至各国领事馆低级职员闪烁的言辞中,拼凑出了一幅让他都感到脊背发凉,随即又热血沸腾的惊人图景。
他发现,上海滩许多看似由青帮洪帮把持的地下生意——烟土、赌场、走私,甚至一些涉及各国领事的利益分配和地盘划分,那看似置身事外、永远光鲜亮丽的幕后最终拍板者或最大受益者,竟然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那位总是以儒商、慈善家面目示人的总商会会长,严洪!
原来,上海滩表面上水火不容的两大黑帮巨头——江振万与房三阁,他们之间许多的摩擦、争斗,乃至某种程度的“平衡”,背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资助、挑动。严洪,这个老狐狸,他就像一个端坐云端的最高明的棋手,暗中扶持着这两条恶犬,让他们互相撕咬,彼此牵制,却又都不至于彻底倒下。如此一来,他才能始终保持着超然的地位,坐收渔翁之利,稳稳掌控着上海滩黑暗秩序的最大份额。
整个上海滩的黑暗面,竟有一大半是维系在这位“正派”商人手中!
这个发现,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路从无眼前的迷雾。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霞飞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过后,是无以伦比的兴奋,一种窥见了世界真实规则的狂喜。
他不再仅仅将严洪视为一个需要巴结的富豪,或是情场上的潜在对手。他看着远处那宏伟如宫殿般的严公馆方向,眼中燃烧起混合着极致觊觎与冰冷征服的野心。
“老狐狸……真是好手段!所有人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江振万?房三阁?哼,不过是你养的两条狗!我路从无,岂能甘心永远做人脚下的狗?”
“严洪……严洪……这才是我真正要翻越的高山!不,或许不需要翻越……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就能将他连根拔起,取而代之!或者……更能将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和泼天富贵,一并收入囊中!”
一条更为险恶,也看似更为“便捷”的登天之路,在他阴鸷而灼热的目光中,逐渐清晰地勾勒出来。上海滩的夜,更深了,而这权力场下的暗流,也因这条苏醒的毒蛇,变得更加凶险难测。
路从无坐在自己那间新置办的、铺着厚绒地毯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梧桐叶片,也敲打着他愈发阴沉的心事。他指尖夹着的雪茄烟雾袅袅,面前摊开的,是几份看似毫不相干的旧账目副本和几份经他威逼利诱才从某些濒死或远遁之人嘴里挖出的零碎供词。
像一头嗅觉灵敏的猎犬,他在这堆故纸堆和破碎信息里反复嗅探、拼凑。终于,当一条关于十几年前一笔不明巨款流向的模糊记录,与房三阁最初发迹时几次关键的火并、地盘扩张的时间点严丝合缝地对上时,一个被刻意掩埋了十数年的秘密,如同深水炸弹,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严洪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用他那只无形的金元巨手,在暗中源源不断地输血给房三阁!
是严洪的财力,让当时还只是个街头混混头的房三阁,得以迅速招兵买马,购置枪械,在短短数年间异军突起,硬生生在上海滩的黑道版图上,撕裂下一大块地盘,形成了足以与根基深厚的江振万分庭抗礼的势力。
其目的,绝非善意扶持,而是为了平衡。严洪需要一条足够凶猛的恶犬,去撕咬江振万那头日渐壮大的雄狮。让这两大黑帮互相牵制,彼此消耗,谁也无力独大,更无法将触角真正威胁到他这位总商会会长超然的地位和覆盖黑白两道的庞大利益网络。
在这盘笼罩整个上海滩的大棋里,不可一世的江振万,野心勃勃的房三阁,都不过是严洪棋盘上两颗分量更重的棋子!他严洪,才是那个稳坐钓鱼台,安享其成的下棋人!
想通这一点,路从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然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发现还在后面。
随着房三阁的势力基石彻底稳固,羽翼渐丰,这条恶犬便开始有些不安分了。他行事愈发自行其是,甚至几次在利益分配上试图挑战严洪定下的规矩,隐隐有过河拆桥、摆脱控制的意图。
这,自然是严洪绝对无法容忍的。
于是,严洪便动用了他的方式——他暗中聘请了另一伙亡命之徒,开始不断给房三阁制造麻烦,惩戒性地削弱其势力。而那场惊心动魄、让房三阁险些丧命街头的狙击暗杀……那场让他路从无“恰巧”路过、“舍命”相救,从而赢得房三阁绝对信任,得以一步登天的“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