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撕裂与小幸福
这“三不杀”的铁律,既是他摇摇欲坠、几近崩塌的道德底线在黑暗中艰难燃起的微弱星火,也是他身处血腥泥潭,却依旧试图向这个混乱不堪、弱肉强食的世道,发出的最微弱、最无声的抗争。
每当养父兼经纪人朱长虹将那写着目标信息、仿佛带着血腥味的纸条或寥寥数语的口信递来时,逐际表面沉默应下,暗地里,只要条件允许,他总会动用“无暇”的渠道和观察力,去小心核实。
一旦发现目标明显触及他的戒条——或是孤儿寡母,或是走投无路的苦命人,或是那所谓的“罪名”在他看来纯属无稽之谈——即便酬金的价码高得令人咋舌,足以让他挥霍许久,他也会在心中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他会以“目标防卫严密”、“时机不佳”或干脆沉默地消极应对,想方设法拒绝执行。
哪怕因此引来朱长虹那双洞察一切、冰冷目光的审视,以及那毫不留情的斥责与“不懂大局、妇人之仁”的讥讽,他也甘之如饴。这小小的反抗,是他证明自己灵魂尚未完全麻木的唯一方式。
而逐际更有一个雷打不动、近乎偏执的习惯:每当完成一桩“买卖”,用“无暇”的身份夺走一条性命之后,他在贫民窟巷口的那个小小面摊,必定会歇业一天。
这并非因为身体有多么疲惫(他的体能远超常人),而是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洁癖般的自我放逐与道德谴责。
他固执地、甚至是迷信地相信,即使那些食不果腹的苦力、乞丐肚子饿得再咕咕叫,也没有一个人,会真正愿意吃下一双刚刚沾过温热鲜血、扼杀过生命的手,所做出来的面条。
那寡淡的面汤在他想象中,会混合着血腥气;那软烂的面条,会缠绕着亡魂的呜咽。
那一整天的休息,是他为自己划下的隔离区,是一场试图将“无暇”的冰冷罪恶与“逐际”那微不足道的、给予贫苦者饱暖的善行,进行强行分割的、徒劳的仪式。
他需要这二十四小时的空白与沉寂,让双手在清水中反复搓洗,让灵魂在绝对的孤独中,慢慢从杀戮的冰冷状态,艰难地“解冻”,回归到那个麻木、痛苦,却至少还在试图“做人”的躯壳里。
在那扇紧闭的、薄薄的木门之后,他唯一的、也是重复了无数次的消遣,便是用从附近荒凉河滩上挖来的、带着土腥气的黏土,就着煤油灯如豆的光晕,沉默地、专注地捏塑泥娃娃。
他的手指,那双能在一瞬间稳定地拆卸组装致命枪械、能精准计算弹道、能无声拧断敌人脖颈的手,此刻却展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近乎温柔的灵巧。
粗糙的黏土在他指尖被揉捏、塑形,逐渐变成一个个圆润、憨态可掬的没有面孔的泥偶。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光滑的、空白的面庞,仿佛象征着那些被他剥夺了未来、失去了所有表情可能性的生命。
每一个泥娃娃,都是他用以供奉(或者说,囚禁)一个被他杀害的亡魂的容器。每杀一人,他便造一个。这并非为了纪念,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的计数,一种无法偿还的血债记录。
在他那家徒四壁的棚屋角落里,一个用捡来的烂木板钉成的、简陋不堪的木架上,这些无面的泥娃娃静静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座沉默的、缩微的坟场。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模糊的、由泥土构成的形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射出扭曲的阴影。它们无声地凝视着逐际,记录着他无法诉诸于口的罪孽,也承载着他那永无止境、也无法获得救赎的煎熬。
每一次目光触及这排泥偶,他都能听到灵魂深处,那无声的、震耳欲聋的悲鸣。
朱长虹克扣后支付给他的、那些沾染着无形血污的酬劳,他将其中的大部分,都通过隐秘的渠道,匿名捐给了慈恩孤儿院——那个承载着他模糊童年、梦想最初萌芽,也或许是他人生轨迹彻底偏离光明的起点的地方。
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能与那个在槐树下结义的、尚且干净的自己产生一丝微弱的联系,能为那些和他当年一样无依无靠的孩子,铺就一条或许不至于如此黑暗的道路。
余下的、寥寥无几的钱财,则用来维持他那家根本不赚钱、反而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福利社一样,日日救济着附近穷苦人的面摊。
每一碗难以下咽却足以果腹的面,都是他向着深渊对岸,投去的一块小小的、赎罪的石子。
然而,无论他如何试图用这些零星的善行来填补内心那巨大的、嘶吼着的空洞,那份深重的自卑与愧疚,始终如最忠诚的影子,紧紧跟随着他,缠绕着他的灵魂。
他觉得自己肮脏,双手沾满洗不掉的腥气,不配拥有阳光的温暖,不配接受任何纯粹善意的馈赠,更不配……拥有隔壁那个女孩凌霖那样,如同初雪般纯洁的仰慕与关切。
因此,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将自己蜷缩在坚硬的壳里,将那个内心深处依旧渴望光明、本性善良柔软的真正的自己,深深地、牢牢地埋藏在无人可以触及、连他自己都不敢时常审视的心底最深处。
他行走在阳光下,混迹于市井中,却仿佛背负着整个黑夜,孤独而沉重。
在逐际那间终年阴暗、弥漫着孤独与血腥秘密的小屋的隔壁,却住着凌家父女,他们像是被命运硬生生嵌在这片灰暗破败棚户区里的一小块光斑,明亮,温暖,与周遭格格不入。
十六岁的凌霖,正是那块光斑里最跃动、最鲜活的那缕色彩。
她穿着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护士学校制服,两根乌黑的麻花辫总是随着她轻快如小鹿的步伐在肩头活泼地跳跃。
与逐际的沉默、阴郁、仿佛背负着全世界的重量截然相反,她开朗、活泼得像一只永远不知忧愁为何物的云雀,笑声清脆婉转,仿佛能穿透弄堂里常年潮湿阴郁的空气,带来一丝干燥而明媚的气息。
她在一个贫穷却充满温情与坚韧的家庭中长大,母亲早逝,她与做小学教员的父亲凌云相依为命。
生活的艰辛并未磨灭她水晶般剔透的天性,反而让她更加乐天知足,懂得珍惜和放大眼前每一个微小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