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车夫路无从
巷子里等着吃面、或者说等着获取一天最基本能量来源的苦力和孩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逐际哥呢?”
“今朝哪能(怎么)没出摊?”
“是不是生病了?”
“不会的,他身体结棍(结实)得很……”
议论声在狭窄的巷弄里低低地传播,带着不安的猜测。这尊沉默的“泥菩萨”突然消失了,这反常的景象,比任何凶悍的催债或帮派的斗殴,更让这些底层的人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他们早已习惯了那份难吃却可靠的存在,习惯了那无声的接纳。
没有人知道逐际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的“无暇”,或许正隐匿在某个截然不同的阴影里,进行着另一场与“布施”截然相反的、冰冷而精确的“工作”。他面摊的缺席,如同平静水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开始涌动。
几乎是在江如平踏出慈恩孤儿院那扇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旧木门的同一时间,命运的车轮便带着某种宿命的意味,悄然转动。他没走多远,就在弥漫着煤烟与炊烟气味的巷口,与一个拉着黄包车、正弯腰用汗巾擦拭着古铜色脖颈上淋漓汗水的车夫,险些撞了个满怀。
“对勿起,对勿起……”车夫下意识地用地道的上海话道歉,抬起了头。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刹那间,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们像是同时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试图确认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车夫正是路从无。他比几年前壮实了许多,肩膀宽了,胸膛厚了,只是皮肤被日头风雨打磨得黝黑发亮,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留下的精明与挥之不去的疲惫世故。但那份骨子里的机灵劲儿,那张笑起来带点狡黠的嘴角,江如平是绝不会认错的!
而路从无看着眼前这个人——一身剪裁极其合体、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浅灰色英伦西装,锃亮的皮鞋,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鼻梁上虽然没架着眼镜(想必是码头上弄丢了),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与这肮脏贫民区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与卓然气质……这,这真的是……
路从无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半晌,才从胸腔深处爆出一声夹杂着难以置信、狂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的呼喊:
“大……大哥?!如平大哥?!真,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从无!”江如平也是心头巨震,百感交集如同潮水般涌上喉头。他清晰地看到了路从无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激动,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因彼此云泥之别的处境而产生的局促与自卑。路从无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与自己这身昂贵的西装形成了如此刺眼、如此残酷的对比。还有那辆停在旁边、油漆剥落的旧黄包车,无言地诉说着这位兄弟这些年来所经历的艰辛。
这瞬间的沉默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岁月的流逝,命运的捉弄,现实的差距……
然而,下一瞬,江如平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脸上绽放出纯粹而毫无杂质的惊喜笑容,猛地张开双臂,一步跨过了那看似无形的鸿沟,紧紧抱住了还愣在那里的路从无。
“是我!从无,是我!我回来了!”
两个早已不是少年的男人,就在这弥漫着市井气息的贫民区巷口,竟像当年在孤儿院里因为抢到一块难得的糖果而欣喜若狂时一样,忘乎所以地搂抱在一起,用力拍打着对方结实了许多的背脊,仿佛要将这几年错过的时光和惦念,都通过这力道传递过去。路从无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很快,那熟悉的温暖和大哥一如既往的真诚融化了他,他也用力地回抱过去,眼眶湿润。
所有的生疏,岁月的隔阂,身份的差异,在这一刻,都被这最纯粹、最原始的重逢喜悦冲击得七零八落。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西装笔挺,一个短褂汗湿,勾勒出一幅奇异却又无比动人的画面。江如平用他的主动和毫无保留的热情,牢牢地主导着这次重逢,让那份根植于童年的情谊,轻而易举地胜过了现实冰冷的差距。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污水横流的贫民区深处。
逐际窝在自己那间家徒四壁、光线永远昏暗的棚屋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对着斑驳、爬满湿漉漉霉斑的墙壁发呆。完成了“工作”后的巨大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那双刚刚夺走一条生命、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的手,此刻却蜷缩在膝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无形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想到这双手很快又要去和面、去接触那些维系着贫弱者生存的、最朴素的食物,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便从胃里翻涌上来。
他需要这种自我放逐,需要这一整天的空白与死寂,来试图冲刷掉灵魂上新沾染的污迹。哪怕明知这只是自欺欺人,是徒劳的挣扎,他也只能蜷缩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唯一的黑暗里,寻求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然而,这死水般的寂静,被一阵由远及近、异常欢快清脆的黄包车铃声和一阵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猛然打破。
“吱呀——”
那扇薄薄的、几乎不隔音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可怜的呻吟。路从无那张总是洋溢着活力和精明笑意的脸,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声音洪亮,瞬间充满了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大哥!你看我把谁给你拉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