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房三阁的车
流落街头的路从无，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肮脏，眼窝深陷，只有那瞳孔深处，还燃烧着一点幽暗的、不灭的火焰。夜风吹过他枯草般的头发，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
他回想起严洪看着他时，那如同看着蝼蚁般的、毫不掩饰的轻蔑眼神；他想象着严月茹从报纸上或是旁人口中得知他这番丑行后，那美丽脸庞上必然会露出的、极度的鄙夷与厌恶……自尊心受损到了极致！
像是一件精心保存却骤然被打碎的瓷器，碎片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
加以夺取女神的美梦彻底破灭，这最后一根支撑着他的虚幻稻草也彻底断裂。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尊严，他小心翼翼维护着、试图向上攀爬的那点可怜体面，都在这一刻，被现实无情的大脚碾得粉碎，化为齑粉。
巨大的羞辱感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像浓稠污浊的墨汁，彻底浸染了他的灵魂。
他猛地俯下身，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抠进身下潮湿腥臭的烂泥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身体因极致的情绪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压抑的嗬嗬声。
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微光，那或许曾因兄弟情谊、因对美好爱情的向往而闪烁过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黑暗决心，如同地狱深处燃起的鬼火。
从此，他决心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地叫嚣、生长，最终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什么兄弟情义？（江如平的“背叛”，车夫们的反目）——全是束缚手脚的枷锁！
什么道德廉耻？（严洪的讥讽，世人的白眼）——全是强者用来愚弄弱者的工具！
什么公平正义？（他在巡捕房的遭遇，这吃人的世道）——全是狗屁不通的谎言！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只有权力和地位才是真的！有了权力，就能将尊严踩在脚下的人重新踩在脚下；有了地位，就能让鄙视他的人仰视他；有了力量，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包括那个他求而不得的女人！
他要把所有看不起他、践踏他的人，都踩在脚下！江如平、严洪、那些嘲笑他的巡捕、那些唾骂他的车夫……一个都不放过！
这念头，带着血腥味的快意，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他摇摇晃晃地从泥泞中站起身，望向上海滩那一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眼神里只剩下冰冷、贪婪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知道，一条更为险恶，却也可能是唯一能通往“成功”的黑暗道路，正在他脚下展开。他要去寻找新的机会，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他也要爬上去，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不惜一切向上爬的念头，如同从地狱深渊烙下的印记，带着灼热的痛楚与冰冷的决绝，深深地刻在了路从无的心上，再也无法抹去。
他摇摇晃晃地从污秽的泥泞中站起身，像一株从腐烂淤泥里挣扎出来的毒草。
他望向对岸外滩那片璀璨夺目、却又冰冷无情的灯火丛林，眼神里最后一点人性的温度也已蒸发殆尽，只剩下对权力赤裸裸的贪婪，以及一种要将这世界踩在脚下的冰冷决心。
他知道，一条更为险恶，布满了荆棘、陷阱与同路人尸骸，却也可能是唯一能通往他所谓“成功”的道路，正在他脚下狰狞地展开。他要去寻找新的机会，哪怕是与魔鬼握手，向深渊献祭灵魂！
路从无被严洪当众揭穿、如同丧家之犬般流落街头的那几天，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尊严被彻底碾碎成齑粉，对严月茹那份夹杂着爱慕与野心的幻想彻底破灭，对未来的所有指望，似乎都随着那纸卖身契和随之而来的众叛亲离而彻底断裂。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空壳，漫无目的地在苏州河畔肮脏、潮湿、弥漫着秽物气味的巷弄里游荡。
身上最后几个摸得发亮的铜板，也换了最劣质的烧刀子，那辛辣灼喉的液体，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四肢，只能暂时麻痹那蚀骨的耻辱与如同毒虫啃噬般的恨意。
就在他靠着斑驳的墙壁，仰头灌下最后一口辛辣的液体，试图用昏沉对抗绝望的此刻——
“砰！砰！砰！”
几声清脆得迥异于爆竹的枪响，如同死神的狞笑，骤然划破了街区的宁静！紧接着是汽车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以及更加密集的还击枪声！
路从无被惊得一个激灵，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本能地蜷缩进更深的阴影里，循声望去。就在他不远处，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被几辆看似无意、实则早有预谋的黄包车逼停在了路中央！子弹如同飞蝗般在街道上穿梭，击碎玻璃，在车身上留下狰狞的弹孔。
他认得那辆车！
是上海滩与养父江振万势同水火、另一位势力庞大的黑帮大佬——房三阁的座驾！
此刻，房三阁的保镖已有人倒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房三阁本人且战且退，依靠着车门作为掩体，臂膀上已然挂彩，鲜血染红了绸缎衣衫，眼看就要被围攻的枪手那精准而狠辣的火力逼入绝境，命悬一线！
路从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眼前这血腥的场面，与他内心沸腾的黑暗欲望产生了致命的共鸣。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要么死在乱枪之下，成为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要么，就押上这残存的性命，博一个翻身的契机！
求生的本能与那熊熊燃烧的野心，压倒了一切恐惧。借着未散的酒劲和对命运不公的愤懑，他如同一条被逼到绝境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他猛地从阴影里窜出，目光迅速锁定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正全神贯注朝轿车射击的枪手。
他抄起地上一根不知谁家丢弃的、粗壮沉重的抵门木棍，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潜至那人身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他所有的恨意与不甘，狠狠砸向了那名枪手的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