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黑白分明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照着四壁空空,却因她的到来,在逐际眼中仿佛充满了罕见的温情。她带来了些精致的点心,细心地为他收拾了一下杂乱的屋子,动作自然得像个体贴的家人。
在摇曳的灯影下,两人对坐。洛雪捧着逐际给她倒的热茶,暖意似乎融化了心防,她的眼神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恰到好处地泛起了重重“悲惨的往事”。
“逐际……有些事,憋在我心里太久,太苦了……”她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如同被风雨摧折的娇花。
逐际的心立刻揪紧了,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沉默而专注地看着她,像一个最忠实的听众,准备承接她所有的痛苦。
于是,在洛雪泪眼婆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幅充满血泪的画卷在逐际面前展开。她诉说十年前如何家道中落,孤苦无依来到上海,如何被第一个看似仁慈的“恩人”欺骗,夺去清白后又转手卖入欢场。她描述那些掌控她命运的男人,如何将她视为玩物,用尽手段凌辱虐待;她提及曾信任过的姐妹,如何在关键时刻为了利益将她出卖,推入更深的火坑;她细数那些在权贵夹缝中挣扎求生的日子,如何被当作礼物送来送去,如何在绝望中一次次试图自尽,却又因不甘而苟活……
她的叙述细节逼真至极——某个大佬身上特殊的胎记,某次被囚禁的阁楼窗外的风景,某次背叛发生时空气中的香水味……情感丰沛而“克制”,那强忍泪水却终至决堤的模样,将一个受尽世间苦难却依旧在泥泞中保持一丝“坚韧”的柔弱形象,深深地、带着血泪地刻入了逐际那颗本就充满愧疚与怜悯的心中。
逐际听着,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义愤如同岩浆在他血管里奔流!他看着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想到她这样美好的女子,竟背负着如此沉重肮脏的过去,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滔天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点燃。
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一人活在炼狱!
她承受的,比我痛苦千倍万倍!
我那些所谓的痛苦,在她面前算什么?!
一个无比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在他心中铿然生出:他要为这个他深爱着的、可怜的“亲人”,把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玷污过她的畜生,一个个全都揪出来!用他最擅长、也是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血债血偿!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洛雪冰凉微颤的手,那双杀人的手此刻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力量。他看着她泪光点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刻入骨髓的誓言:
“洛雪,倷放心……从前欺侮过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绝不会放过!”他的眼神燃烧着一种混合着爱怜、愤怒和杀意的可怕光芒,“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他们……永远不能再伤害倷!”
洛雪在他炽热而坚定的注视下,仿佛被这份“深情”和“义气”深深震撼,泪水流得更凶,反过来也用力回握了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却不知,或者早已算计到,逐际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正是她和她背后的势力,清除异己、扫除障碍的完美利器。他心甘情愿地跳入了这个以爱为名、以苦肉计编织的、更为深邃冰冷的陷阱,即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也最可控的一把刀,指向所有阻碍“帝国伟业”的中国人。
窗外,是上海滩永不眠的霓虹与暗影;窗内,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在眼泪与“信任”中,达成了最邪恶的盟约。
且说路从无这边,在房三阁麾下如同吸足了血的水蛭,地位日渐稳固。权力这剂猛药,让他初时还小心翼翼的姿态彻底膨胀起来。出入有汽车代步,身着定做的绸缎长衫,前呼后拥,旁人一声声“路先生”叫着,这滋味,比那黄包车夫的辛酸汗水,不知香甜了多少倍。
然而,这甜头之下,却有一根毒刺,日夜扎着他的心,那便是江如平!
尤其是在他布下的眼线回报,严月茹与江如平近日往来密切,甚至有人目睹二人在外滩并肩而行,言谈间似有无限默契之后,路从无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眼前浮现出严月茹那张明媚的脸庞,对他永远是礼貌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可对那江如平,却会流露出他从未得到过的关切与……温柔?
“凭什么!”他在自己那间新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将手中的紫砂茶壶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如同他嫉恨的心。“他江如平不过是个认死理的戆大(傻子),一个跟自家阿爸决裂的不孝子!我路从无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一点比不上他?!”
他将自己在严月茹那里遭受的所有冷遇,严月茹对他野心的每一次婉转劝阻,都偏执地归咎于江如平的存在。是江如平,挡了他的情路;是江如平,衬得他手段肮脏;更是江如平那套“正义”的说辞,像一面照妖镜,让他不敢直视自己日益腐烂的内心。
这嫉恨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蔓延、缠绕,最终结出了一个恶毒无比的果实——一个报复的计策,在他阴鸷的目光中逐渐清晰、成型。
良知?那东西早在他在房三阁面前出卖第一个兄弟时,就已然典当给了魔鬼。
他坐在大班台后,指节有节奏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脑中飞快盘算。他不能亲自出手,更不能动用房三阁的人,那样痕迹太明显,容易引火烧身。他想到了那些早已看江如平不顺眼的巡捕房败类——那些人,与他路从无一样,恨透了江如平这种“不合规矩”的“清流”,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一抹冰冷的、算计的笑容,爬上他的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