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触手可及
路从无心中先是愕然，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暗喜，如同偷腥的猫儿，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要感谢大哥那盆冷水和如平那不合时宜的离开了！这岂不是天赐的、与他心目中女神“独处”的良机？
他立刻强忍着身上各处伤口火辣辣的疼痛，努力将有些佝偻的腰板挺得笔直，试图驱散一些“车夫”的卑微气息，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与关切，几步走到严月茹面前，用一种刻意放柔、却难掩市井底色的声音说道：
“严小姐，”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倷（你）受惊了。此地刚出过事体，真空旷得吓人，实在勿安全。让从无护送倷回转（回家）吧？”
严月茹收回望向空荡街角的视线，看了看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眼神热切的车夫，再环顾一下确实显得有几分阴森的僻静街道，方才的惊惧余韵未消，心中也确实有些害怕。她轻轻叹了口气，掩去眼底那抹失落，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些微的轻颤：
“也好……有劳路先生了。”
这一声应允，让路从无心花怒放，只觉得连身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他连忙示意严月茹坐上他那辆虽然破旧、此刻却被他视为无上荣耀座驾的黄包车。
路从无拉着空荡荡的黄包车，车轮在平坦光滑的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辘辘”声，与他平日穿行于坑洼石阶路、嘈杂弄堂时的颠簸嘈杂截然不同。他不再是奔跑，而是近乎虔诚地、一步一步地陪着严月茹，走在这片他以往只敢在远处偷偷眺望、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顶级别墅区。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空中交织成拱，投下浓密安静的阴影。一栋栋风格各异的洋楼、别墅，隐藏在精心打理的高墙或铁艺栅栏之后，静谧中透露出无形的威严与距离感。空气里仿佛都飘荡着与他周身汗味、尘土味格格不入的、某种清冷而昂贵的气息——是花香？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金钱与权力本身的味道？他分辨不出，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
当那栋宏伟的、带着巨大花园和罗马柱门廊的严公馆再次巍然矗立在眼前时，路从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与上次远远偷窥不同，这一次，他是“护送”着主人归来。
只见门口身着笔挺制服、腰间甚至隐约配着短枪的护卫，远远看见严月茹，立刻“啪”地一声，身形挺得如同标枪，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小姐！”
这一声“小姐”，如同洪钟，震得路从无耳膜嗡嗡作响。它无比清晰地确认了一个事实——他心仪的这位女子，不仅仅是“富家小姐”那么简单，她的父亲，是真正执掌着上海滩经济命脉、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金钱与权力全都拥有的顶级大亨——严洪！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比强烈的闪电，裹挟着令人战栗的电流，瞬间劈开了他之前所有的自卑、犹豫，甚至那点单纯的少年慕艾！
那巨大的、如同天堑般的阶级鸿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剂猛烈的催化剂！一股更为炽热、更为原始、名为“野心”的火焰，“轰”地一声在他眼底深处熊熊燃烧起来，几乎要喷射而出！他之前那份爱慕，此刻仿佛被这火焰重新锻造、扭曲——原来，他痴迷的，不仅仅是严月茹这个人，更是她身后所代表的、那个他拼尽一生、用尽手段也渴望跻身进去的、流光溢彩又深不可测的权力世界！
……
严公馆内，那间中西合璧、奢华却又不失古雅格调的书房里。
沉重的红木书桌上摆着精致的文房四宝和一部西洋电话机，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立着落地式自鸣钟。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醇香和淡淡的墨香。
严洪听闻爱女在归途中竟遭绑匪袭击，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商人式精明与从容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寒霜。他急匆匆从商会赶回，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象征着身份的团花马褂。
当他推开书房门，看到爱女严月茹虽然花容失色，鬓发微乱，但总算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时，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快步上前，仔细端详着女儿，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与后怕：“月茹！吓煞忒（死）爸爸了！没有伤到哪里吧？”
在确认女儿无恙后，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才仿佛不经意地、缓缓转向了始终垂手站立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路从无身上。目光如同探照灯，从上到下，仔细扫过——那身洗得发白、多处破损还沾着血渍尘土的号衣，那张青肿未消、带着市井挣扎痕迹的脸庞，以及那尽管努力挺直、却依旧难掩底层劳动者特有佝偻的腰板。
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审视与距离感，在严洪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过。
严洪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后靠，右手随意搭在光滑的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洞察世情、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同审视一件古玩般，再次上下打量着路从无。书房里那架昂贵的自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每一秒都像是在拷问着路从无的神经。
空气仿佛凝固了。管家端着托盘的手稳如磐石，红绸下的银元轮廓清晰可见。
路从无感觉自己的后背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但他强行压制住内心的翻江倒海，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不求回报”的诚恳与平静，只是微微垂着眼睑，以示恭敬，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终于，严洪缓缓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一旁惊魂未定、却也带着几分好奇看着这一幕的女儿，最终，视线重新落回路从无身上。
“月茹，”他侧头对女儿说道，语气温和了些，“倷（你）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