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觉醒
那是养父朱长虹不久前才交给他的一个“目标资料”,上面白纸黑字,罗列着“为富不仁”、“假仁假义”、“勾结官府欺压良善”的罪状。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凄风苦雨的夜,他在陈善人回家的必经巷口,如同以往一样,冷静、精准、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任务……他甚至还记得,因为目标是个老人,他心中曾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适,事后回到那间阴暗的小屋,还特意多塑了一个泥娃娃,摆在那个专门用来“供奉”枉死者的简陋木架上!
他竟杀了一个赫赫有名、乐善好施、被穷苦人称为“活菩萨”的大善人!
一股冰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寒意,如同无数条毒蛇,从他脚底板瞬间窜起,沿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几乎将他全身的血液和思维都彻底冻结!
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酱油瓶也顾不上了。他甚至顾不上跟那几个目瞪口呆、不明所以的食客解释半句,如同疯魔了一般,转身就冲出了面摊,遂往朱长虹的住处狂奔而去,他要质问,要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他赖以维系内心最后一点平衡的“三不杀”原则,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凭着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愤怒与质疑,猛地撞开了朱长虹那间隐蔽住所的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着灰尘和死亡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的一盏煤油灯将熄未熄,投下摇曳恍惚的影子。而此际的朱长虹,已奄奄一息,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冰冷地板上的血泊之中。他身下的血迹早已半凝固,呈现一种暗沉的褐色。身上遍布着恐怖而狰狞的伤痕——鞭痕、烙铁的印迹、被钝器击打出的青紫肿胀……全是路从无严刑拷打留下的印记,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隐约可见白骨。
看到逐际闯入,朱长虹那双原本浑浊、近乎死寂的眼睛里,竟然艰难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深深的愧疚,有一种终于到来的解脱,甚至,还有一丝顽固的、残余的、试图掌控这个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作品”的欲望。
“为……为什么?陈善人……”逐际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信仰崩塌的痛苦而剧烈颤抖,他几乎站不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长虹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弥留之际,他坦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甚至有些残忍的平静:
“傻……小子……咳咳……”他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这几年来,我一直骗着你……什么‘三不杀’……狗屁!都是骗鬼的……其实你早已杀了不少不该死的人……那些你当宝贝一样供着的泥娃娃,很多……都是枉死的鬼……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痛苦而蜷缩,半晌才缓过一口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逐际,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教诲”刻进他的灵魂:
“别再……别再自欺欺人了……杀手就是杀手……是天生的孽种……在杀手眼里,只要酬金丰厚,所有人都该杀……这才是……我们逃不掉的……命……”
逐际惊闻这残酷的真相,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痛苦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赖以维系内心平衡、让自己还能在夜晚安然入睡的支柱,他为自己设定的、区别于其他冷血杀手的道德底线,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彻头彻尾的笑话!他不仅是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杀手,更是一个被蒙蔽双眼、愚蠢透顶、助纣为虐,亲手将无数善良灵魂送入地狱的蠢货和帮凶!
朱长虹人之将死,加之他对逐际确有十几年传授技艺、抚养长大的养育之恩,逐际在内心深处,也早已将这个严苛冷酷的男人,视作了唯一的、扭曲的“亲父”。此刻,逐际又可拿他怎办?报仇吗?对着这个气息奄奄、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对自己有过抚育之恩的“父亲”下手?
巨大的悲恸、被彻底欺骗的愤怒、无尽的自责与愧疚……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地翻腾、冲撞、撕扯,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宣泄的出口。最终,所有这些都化作一股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他猛地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拳头如同失控的铁锤,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砸向坚硬的地板!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染红了地上的灰尘,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灵魂被撕裂的空洞。
最后,他只能抬起头,含着滚烫的、屈辱的泪水,目送这亦父亦仇的至亲离开。他看着朱长虹胸膛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停止,看着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彻底失去所有光彩,变得空洞、灰暗。逐际的眼中,也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无法言说的绝望与空洞。他的世界,在这一刻,随着朱长虹的死亡和他自身信念的崩塌,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许久,许久,他才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木偶,从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踉跄着,挣扎着站起来。身躯依旧高大,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眼中所有的痛苦、迷茫和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软弱,都如同被烈火烧尽的灰烬,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冰冷,以及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锁定猎物的杀意。
从朱长虹临死前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拼凑出了真相——这一切的幕后操纵,将一个个“不该死”的目标资料递到朱长虹手中,借他这把刀行龌龊之事的,全是房三阁手下,那个叫杜枭的人所为!是这个人,一次次地将毒药包裹在虚假的正义外衣下,让他成了残害忠良的刽子手!
逐际首次,在没有朱长虹指派、没有任何酬劳,纯粹发自内心汹涌的恨意与绝望的情况下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