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分道扬镳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江如平一时语塞。他看着路从无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更有一种被误解的刺痛。情感的变迁，岂是当初一句鼓励所能预料和控制的？但此刻，任何解释在路从无炽烈的怒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兄弟二人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桥梁，在这一刻，随着路从无的爆发，轰然断裂。裂痕之深，恐难再弥合。

江如平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钉在原地，喉头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他看着路从无那双因嫉恨而烧得通红的眼睛，想要解释，却发觉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当初那句“想追就去追”，确实是出于兄弟情谊和那份天真的理想主义，认为感情应当超越门户之见。可人心似水，情感的流转他自己也始料未及，这其中的微妙与复杂，又如何能向一个已被嫉妒蒙蔽双眼的人说清道明？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从无，事情并非你所想……”

“并非我所想？”路从无嗤笑一声，那笑声尖锐而刻薄，充满了不信任。其实路从无压根儿也很小心眼。此刻，眼前这“新仇”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埋藏在他心底多年、早已腐烂发酵的“旧恨”！

他的思绪猛地被拽回到许多年前，慈恩孤儿院那个阳光刺眼却又充满屈辱的午后。江振万，那位气势不凡的黑帮大佬前来拣选养子。所有的孩子都挤破了头想被选中，他和江如平、逐际也不例外。就在江振万目光扫过他们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是江如平在玩闹中“不小心”猛地推了他一把！他脚下失衡，惊叫着跌进了旁边那个污秽不堪、蛆虫蠕动的粪坑里！

那一刻，恶臭扑鼻，浑身沾满污秽，他在其他孩子的哄笑声和江振万骤然皱起的眉头中，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而江如平，则干干净净、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最终被江振万选中，一步登天。

这件事，他心底里一直耿耿于怀，像一根深深扎入骨肉的毒刺，从未真正拔出。他始终认为，就是江如平那“故意”的一推，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锦绣前程——优渥的生活、留洋深造的机会、体面风光的身份！是江如平让他只能在社会底层挣扎，像个蝼蚁般仰望那片他本可触及的天空。

如今，这份压抑多年的怨恨，与眼前严月茹被“夺走”的刺痛彻底交融、爆炸！

“江如平！”路从无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血淋淋的控诉，“你还要装到几时？！从小到大，你样样都要抢在我的前头！当年在孤儿院，要不是你把我推下粪坑，弄得我一身污秽，江老爷选中的会是你吗？！我路从无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能做个拉车的下等人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将脸贴在江如平脸上，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我所有的一切，原本都该是我的！好的出身，好的前程……现在，连月茹你也要抢！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童年阴影的指控，让江如平彻底震住了。他记忆中那更多是孩童间无心的意外，却在路从无心中被酝酿成如此深重的阴谋与背叛。他看着兄弟那张被怨恨扭曲得近乎陌生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理念不合或情感误会，而是一道由岁月、命运和偏执共同挖掘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新仇旧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这一刻，将昔日的兄弟情谊焚烧殆尽。空气中只剩下路从无粗重的喘息，和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决裂之声。

嫉妒的毒焰、宿怨的阴火、还有那啃噬了他二十多年的自卑与不甘，如同黄浦江的怒潮，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路从无心中对兄弟情谊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堤防。什么同甘共苦，什么生死相托，在现实残酷的落差和求而不得的痛苦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讽刺！

至此，兄弟感情产生极大鸿沟，那裂痕深可见骨，再也无法弥合。

路从无死死盯着江如平那张在他看来写满了“虚伪”与“幸运”的脸，胸腔里的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巡捕房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不少本就暗中关注着这场冲突的同僚，纷纷侧目，或明或暗地投来探寻、惊异、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路从无猛地抬起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他短暂“体面身份”的巡捕制服前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两边一扯！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响尖锐地划破空气。铜纽扣崩飞开来，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如同他们碎裂的友情。他将那件靛蓝色的号衣粗暴地从身上扒下，在手中攥成一团，仿佛攥着的是他所憎恶的、充满不公的命运，然后，用尽全身的戾气，狠狠地、决绝地将其摔在冰冷的水门汀地面上！

那团靛蓝色，像一滩凝固的、肮脏的血，瘫在两人之间。

“这鸟差事，老子不干了！”路从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冰碴般的冷硬和暴戾。他没有再看江如平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转身，脊梁挺得笔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骄傲。离去的身影在昏暗的廊灯下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充满了要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决绝，和一股即将投身更黑暗深渊的凛然戾气。

他知道，循规蹈矩、靠着努力“上进”的路，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已经彻底走不通了。江如平堵死了他的阳关道！那么，他就去走那独木桥，去走那遍布荆棘与污秽的阴沟！他要换一种方式，一种更直接、更黑暗、更不择手段的方式，去夺回他失去的一切，去攫取他渴望的一切——权力、地位，还有那个他必须得到的女人！

昔日的三剑侠，至此，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彻底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