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码头刺杀
一九三一年春，上海法租界码头
黄浦江的风，湿漉漉、咸津津，像是从海里捞起来的一块旧抹布，裹挟着轮船的煤烟味、人群的汗酸气，还有码头角落里海鲜腐烂的腥臭，一股脑地泼在每个人脸上。江鸥尖厉地啼叫着，在桅杆间盘旋。
码头上，早已是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像一锅煮开了的烂糊面。卖五香豆、白糖梅子的小贩在人群缝隙里泥鳅似的钻来钻去，喉咙喊得嘶哑。
报童举着墨迹未干的号外，尖着嗓子：“看报看报！梅将军今日抵沪！东北局势诡谲难测！”
更多的，是那些引颈期盼的市民，以及混在人群中，眼神锐利、四处打量的各方眼线——青帮的、巡捕房的、还有不知是哪路神仙派来的。
今朝的主角，只有一位：那位虽已下野，却在北方军中余威犹存，搅动着时局风云的梅将军。
“来了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艘远洋客轮的舷梯上，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了。
一身戎装烫得笔挺，肩章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光，脚上的马靴踏在铁梯上，铿铿作响。
他面色红润，步履沉稳，哪里像是败军之将，那气派，倒更像是凯旋的英雄。
他立在舷梯中段，缓缓摘下白手套，微笑着向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挥手，目光扫过之处，激起一阵又一阵狂热的欢呼。
但他那双藏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井，藏着猛虎蛰伏般的野心与计算。
明眼人都晓得，他来上海滩做“寓公”是假，借助这十里洋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寻了外国的势力和钞票，以期东山再起，才是真正的算盘。
“格个排场，比督军进城还要大嘛。”人群里，一个老茶客低声对同伴嘀咕。
同伴努努嘴：“少讲两句，看看就好，当心惹麻烦。”
梅将军终于踏上了码头的木板地。
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掀翻黄浦江上的天空。他志得意满，微微昂起头，准备接受这属于他的荣光——
砰！
一声清脆、短促、迥异于任何爆竹声响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这喧嚣的泡沫。
这声音太突兀，太锋利，让所有人的动作和欢呼都瞬间定格。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随即——
“啊——！”
“杀人啦！”
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水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和哭喊，先前有序的场面瞬间炸开，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互相推搡、践踏，夺路而逃。
小贩的担子被撞翻，五香豆、梅子滚了一地，瞬间被无数只脚踩成烂泥。
而在码头对面，一栋货栈仓库二楼的窗口后面，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没。
只有那微微飘荡的旧布窗帘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证明着刚才那决定命运的一击，源自何处。
黄浦江的风，依旧在吹，带着更浓重的血腥气，吹过这骤然陷入混乱与死亡的码头。
一场大戏的帷幕，就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猛然拉开。
梅将军伟岸的身躯晃了晃，眉心处那点猩红触目惊心。
他眼中最后一丝野心的光芒熄灭了，像断线的木偶，沉重地倒在冰冷的码头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时间仿佛被冻僵了一瞬。
紧接着，“炸营了！”不知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轰然炸开！
刚才还井然有序的码头瞬间化作翻滚的修罗场。
尖叫声、哭嚎声、推搡踩踏声混成一片，人们像被惊散的蚁群，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溃逃。
太太小姐们的坤鞋跑掉了，小贩的货担被撞得七零八落，五香豆、梅子混着踩掉的鞋子，在污泥里被碾得不成样子。
在这股疯狂向后奔涌的浊流中，一道身影却逆流而上。
那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英式浅灰条纹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他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清澈，带着尚未被这十里洋场磨平的书卷气与锐气。
他，正是刚刚留英归国的江如平。
此刻，他清俊的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亲眼目睹了那声枪响，看到了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何像蝼蚁般被轻易碾碎。
一股源自法律人本能的正直与热血，混合着生理性的反胃，直冲头顶——光天化日，法租界码头，公然行刺！
这还有王法吗？！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在混乱惶恐的人脸中急速扫过。
突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短褂的身影，正低着头，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和速度，贴着货箱的阴影，向码头外围快速移动。
那人的动作滑得像泥鳅，步伐精准，与周围抱头鼠窜、惊慌失措的人群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他手里，似乎紧攥着什么物件，隐在袖管里。
“是凶手！”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江如平的脑海。
来不及细想，更顾不上危险，一股热血驱使着他。
江如平猛地拨开迎面撞来的一个慌不择路的苦力，用带着吴侬软语腔调，却因急切而显得尖利的上海话大喝一声：
“倷站住！弗要跑！”（你站住！不要跑！）
话音未落，他已像一枚离弦的箭，逆着溃逃的人潮，拼命向那灰色身影追去。
西装革履的他，在混乱的人群中磕磕绊绊，眼镜几次差点被撞掉，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那双紧盯着目标的眼里，却燃烧着纯粹的、不容亵渎的正义之火。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抓住那个人，将他绳之以法！
这声大喝和逆流的身影，在混乱中格外突兀。
那灰色身影似乎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倏地一下钻进了旁边堆叠如山的货箱巷道深处。
江如平想也不想，紧跟着一头扎了进去。光线瞬间昏暗，只剩下货箱投下的巨大阴影，和远处传来的、仿佛隔了一层纱的模糊喧嚣。他刚追进去几步，突然，脚下一绊！
“噗通！”
他整个人向前狠狠摔去，金丝眼镜飞了出去，世界瞬间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