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人物的梦
他这副全然不在状态、连她生气了都没察觉的样子,更是火上浇油。
这般情景,总让严月茹又气又无奈。一股酸涩的委屈直冲鼻尖,她恨不得立刻抓起手包转身就走,让他一个人在这冷清的办公室里发霉算了!可目光触及他因缺乏睡眠而泛着青黑的眼眶,看到他身上那件因为连日伏案而略显褶皱、却依旧不肯向家里低头的西装,她那点大小姐脾气又瞬间泄了气,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只能恨恨地瞪他一眼,自己拿起墨水瓶,小声嘀咕着:“算啦算啦,跟侬这只书笃头(书呆子)有啥好多讲的,明朝(明天)我自家(自己)带一瓶过来!”语气里是埋怨,却也是认命般的纵容。
她重新坐回打字机前,赌气似的用力敲了几下键盘,发出“哐哐”的声响,算是发泄。而江如平,在短暂的茫然后,似乎终于消化了她刚才的话,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歉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见她已经“专心”工作,便又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沉入他那片孤独却执着的法律世界里去了。
阳光悄悄移动,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打字机偶尔的敲击声和挂钟无情的滴答声。一个满腔柔情无处安放,一个满心理想无暇他顾,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构成了一幅既别扭又莫名和谐的画卷。
可即便如此,心头那份酸涩与委屈还未完全散去,严月茹却依旧情难自禁。她像是中了名为“江如平”的蛊,明知前方是冰墙,仍要一次次地迎上去。她确确实实是被江如平身上那份与整个上海滩的圆滑世故都格格不入的耿直,那股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与男子气概,深深吸引着,无法自拔。
她出身豪富之家,见惯了那些油头粉面、舌灿莲花的油滑富家公子,也见识过太多唯利是图、精明算计的投机分子。他们的奉承与追求,如同包装精美的商品,千篇一律,令人乏味。唯有江如平,他不一样。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还带着山野的棱角与清气;或者说,更像一把宁折不弯的钢刀,明知这世道浑浊如泥潭,偏要以身为刃,想要劈开一道缝隙,在这片混沌里,固执地闪着清冷而迷人的光。这光芒,刺痛了她,也牢牢抓住了她。
所以,她甘愿放下大小姐的身段,收敛起往日的娇纵,忍受着他的不解风情和时常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忽视,默默地、几乎是固执地守在这间冷清得能听见回声的事务所里。她在这里,擦拭着本无灰尘的桌椅,整理着并无用武之地的卷宗,仿佛守着的不是一间律师事务所,而是自己那一份看似无望、却偏偏甘之如饴的希冀。这间事务所,成了他们二人一个奇特的情感角力场——一个小心翼翼地付出,一个浑然不觉地接受;一个在现实的冰冷中坚守着爱情的微光,一个在理想的困境中无暇他顾。它是在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夹缝中,努力挣扎着生长的,一个微小而坚韧的梦。
同样有梦的,还有路从无。
路从无与他的那辆半旧黄包车,是上海滩街头一道并不罕见,细看之下却又有些特别的风景。和许多同行一样,他皮肤被日头风雨打磨得黝黑发亮,肩膀因常年拉车而显得宽阔有力,小腿肌肉虬结鼓起,每一步奔跑都蕴含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韧劲。
然而,与那些目光麻木、只为一日三餐“嚼谷”而奔波、对未来毫无想象的同行截然不同,路从无那双惯于在人群中搜寻客源的眼神里,总是闪烁一种名为‘志向’的光芒。那是一种不甘人后的精明,一种对机遇近乎狼性的渴望。他拉车,却不甘心永远只是个拉车的。
他不像其他车夫那样只会埋头苦跑,或者用粗鄙的话抱怨生活。他耳朵灵光,总会留意乘客——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有些身份的乘客——在车上的交谈,只言片语中捕捉着这座城市的脉搏与可能的机会。他嘴巴也甜,见到体面的先生太太,会恰到好处地喊一声“先生,阿要车子?”“太太,当心脚下”,带着热情,却不显谄媚。他熟悉上海每一条弄堂,知道哪条路近,哪条路平坦,更能绕开那些帮派林立、容易惹麻烦的是非之地。他拉的不仅是客,更是这十里洋场的形形色色,是他暗自揣摩的“人脉”与“机遇”。
他的车总是擦得比别人的干净些,座位上铺着虽然廉价却洗得发白的垫布。他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不是拿去赌档烟馆挥霍,而是置办了一身相对体面的短褂,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更可靠。他心里揣着一个梦,一个模糊却炽热的梦:出人头地,离开这底层泥潭,成为人上人,让别人也仰视他路从无!他拉车的每一步,仿佛都不是在奔跑,而是在攀登,攀登一条通往他所渴望的那个花花世界的、漫长而陡峭的阶梯。外滩的风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头,他看着那些从豪华汽车里走下的绅士名媛,看着霞飞路橱窗里昂贵的洋货,眼中的火焰便会燃烧得更加旺盛——那是不甘,是野心,也是支撑他在这艰难世道里,奋力向前奔跑的、全部的力气。
上海的日头,毒起来能剥掉人一层皮。路从无拉着那辆租来的、漆皮斑驳的黄包车,汗水沿着他黝黑的脊梁沟往下淌,在后心那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号衣上,洇开深色的地图。他刚把一位挑剔的客人从四马路拉到霞飞路,得了几个铜板,揣进怀里还带着汗湿的热气。
别的车夫得了闲,多是找个荫凉地界,卸了车辕,歪靠着打盹,或是聚在一起赌几把骰子,用粗鄙的笑骂宣泄生活的重压。路从无却不。他把车停在法租界边缘一株歪脖子梧桐树下,从车座底下掏摸出一本卷了边、没了封皮的《三国演义》,还是从旧书摊上论斤称来的。纸张粗糙发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他却读得入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