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罗曼提克
他杀人无数，双手沾满鲜血，在阴影里行走，与污秽为伍。他早已认定自己是藏身于世界最肮脏角落的蛆虫，是只配活在阴沟里的影子，他的人生除了完成任务和用难吃的面赎罪外，再无其他意义。
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敢相信——
会有人，尤其是像洛雪这样美丽、纯洁、仿佛不应该与他这等人有任何交集的女子，会用如此纯粹、不掺一丝杂质、甚至带着仰慕的目光看着他，如此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称他为——
“大好人”。
这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枪林弹雨都更让他感到灵魂的战栗与不知所措。他僵在原地，看着洛雪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满身污秽的倒影，也仿佛……看到了一束他从未奢望过的、能够照进他黑暗人生的光。
那冰封的心湖，在这巨石与闪电的合力作用下，终于发出了“咔嚓”一声，清晰可闻的……碎裂声响。
沉默冷漠得如同终年积雪的荒原的逐际，闻言，身体竟是控制不住地、猛地一震！那震动幅度不大，却仿佛源自灵魂深处，撼动了他磐石般的身躯。他看着她——洛雪那双炽热的、如同未经尘世沾染的山泉般毫无杂质的眼睛，那里面的信任与崇拜，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毫无保留，真实到像滚烫的烙铁，灼得他几乎想要后退，真实到让他无法承受其重，更无法、也不忍去反驳这荒谬却又无比真挚的论断。
他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想要用惯常的冰冷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但她的目光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将他钉在原地。
他嘴角那几乎从未流露过笑意的肌肉，极其不自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对抗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然后，在短暂的、近乎挣扎的停顿后，他竟罕有地、极其艰难地、仿佛跨越了内心万水千山的阻隔与自我禁锢般，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丝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如同冰雪初融时第一道裂缝般的笑容。
那笑容，太轻，太淡，转瞬即逝，却如同具有魔力——它竟奇迹般地驱散了他脸上那层仿佛与生俱来、常年不化的冰冷与肃杀！让他那张棱角分明、总是写满生人勿近的脸庞，第一次，看起来像了一个有血有肉、拥有正常情感、会因善意而感到一丝温暖回馈的……“人”。
仿佛是被对方那炽热而真诚到了极致的眼神，强行在他密不透风的心墙上，撬开了一道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缝隙。一缕他从未敢奢望、也认为自己绝不配拥有的阳光，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带着温暖的刺痛感，硬生生挤了进来，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片荒芜寒冷的黑暗。
这陌生的暖意让他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他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低下头，用额前垂落的碎发遮掩住自己此刻定然是波澜骤起的眼眸，试图掩饰住眼底那翻腾不休的、混杂着震惊、迷茫、无措乃至一丝微弱喜悦的滔天巨浪。
然而，那颗早已被自我放逐、被血腥浸透、自认彻底麻木冰冷的心脏，却在这一刻，背叛了他所有的意志，不受控制地、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在他的胸腔里“咚咚”地、剧烈地搏动起来！那声音，响彻在他的耳膜，宣告着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自此，逐际那灰暗、单调、充满血腥与赎罪的世界里，除了冰冷的任务、难以下咽的面摊、供奉亡魂的泥娃娃，以及养父朱长虹无处不在的阴影之外，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温暖的、带着洛雪身上淡淡香气与决绝眼神的、挥之不去的光点。
这个光点的名字，就叫洛雪。它微小，却顽固地存在着，开始悄然改变着他看待这个世界的色彩。
他无法像那些摩登少爷们一样，手捧带着露水的鲜艳玫瑰，或是捧着精致的首饰盒子，大大方方地、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到蓝桥夜总会那流光溢彩的大门口去迎接她。他的身份，是隐藏在贫民窟里的杀手；他的过往，浸透了洗不净的血腥；他这双握惯了枪和刀的手，只配待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如何去触碰那仿佛不染尘埃的月光？
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最笨拙、最沉默，却也最符合他这孤狼般性格的方式，来表达这份不容于世的关切。
几乎每个华灯初上的夜晚，当蓝桥夜总会那巨大的霓虹灯牌开始用它那迷离的光晕，将周围的夜色与建筑渲染上一层暧昧而浮华的色彩时，在街对面一条更深的、连路灯都吝于光顾、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狭窄巷口，便会准时多了一道沉默得如同磐石般的身影。
那是逐际。
他倚靠在斑驳潮湿、布满涂鸦的墙壁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整个人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如同最精准的罗盘，穿透眼前喧嚣的车流、熙攘的人潮、以及弥漫的浮华酒气，精准地、执着地，牢牢锁定在夜总会那扇不断旋转、吞吐着红男绿女的玻璃门上。
他就像一尊被世界遗忘在黑暗角落里的、古老的守护石像，以一种近乎固执的虔诚，确保着那抹在他灰暗生命中骤然亮起的、红色的身影，能够安全地踏入那片喧嚣，再平安无恙地，从那片浮华中脱离。
他知道洛雪下班的时间，精确到分。当夜总会的灯火如同倦怠的眼睛般渐次熄灭，内部的喧闹与爵士乐最终归于沉寂，他会提前一刻钟，拉上他那辆特意寻来的、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黄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离夜总会还有一个街角的、更为隐蔽的暗处，如同蛰伏的兽，等待着唯一的乘客。
起初，当洛雪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侧门，看到这辆熟悉的车和那个沉默如影的车夫时，她美丽的眼眸中确实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但随即，冰雪聪明的她便了然了一切。她没有点破，也没有如同拒绝那些狂蜂浪蝶般客气疏离，只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带着些许酸楚却又无比温暖的暖流。
她没有拒绝，只是默许了他的护送，如同默许了一个来自黑暗的、笨拙却无比郑重的承诺。她轻轻提起旗袍的下摆，优雅地坐上黄包车，将自己归家的路途，交给了这个在深夜里为她亮起一盏微弱车灯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