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江家的氛围
与两位兄弟在贫民窟陋室中那顿混杂着烈酒、真情与尖锐现实的分别后,江如平终究还是得回到那个位于法租界深处、他既熟悉到骨子里又从心底深处抗拒的“家”——江公馆。
离公馆还有一段距离,那巴洛克风格的雕花铁门内透出的璀璨灯火,就已将半条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还未踏进门,喧嚣的声浪便混合着酒肉香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与逐际那间寂静棚屋、与码头的血腥、与巡捕房的冰冷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大厅里,正是宴饮正酣之时。
水晶吊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金碧辉煌,映照着满堂的红木家具和墙上略显俗气的巨幅西洋油画。大排宴席从厅首延伸到厅尾,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养父江振万一身暗紫色团花绸衫,嘴里叼着粗大的雪茄,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周围围坐着的,都是他帮会里的骨干弟兄、各路“码头大王”、“赌场掌柜”,一个个或是剃着青皮头皮,或是留着络腮胡,粗声大气,划拳行令声震屋瓦,袒胸露臂、露出身上狰狞刺青者不在少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昂贵的雪茄味、女眷身上刺鼻的香水味,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草莽江湖的豪横与野性。
这就是江振万的“家”,也是他庞大地下帝国的缩影。
“哎呦!咱们的大律师回来了!”
不知哪个眼尖的堂主喊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渲染的热情。
全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瞬间聚焦在刚刚踏入大厅、一身风尘、疲惫未消,与这满堂喧嚣奢华格格不入的江如平身上。
他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浮世绘上,突然滴落的一滴格格不入的墨点。
江振万眼中闪过一抹真正的、不掺假的喜悦,他用力挥了挥夹着雪茄的手,声音洪亮地招呼:“如平!快,快过来!跑到哪里去了,让大家好等!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聚在这里,可都是在为你平安无事,为你学成归来高兴啊!”
江如平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被迫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像一头被投入闹市、供人围观的稀有动物,艰难地穿过烟雾缭绕、杯盘狼藉的宴席通道。
那些“叔伯兄弟”们带着酒气的奉承话、探究的眼神、以及毫不避讳的打量,让他浑身不适。
他被江振万拉着,强行按在了主桌下首那个最显眼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象征着他在这个“家”中备受宠爱的地位,此刻却像是一个炙热的刑具。
“来,如平,敬你一杯!祝贺你从英国回来,也给咱们江家长脸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是啊,大律师以后可是要当法官、当大官的!咱们这帮老兄弟,以后可都要靠你照应了!”
另一个附和道,话语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恭维与算计。
江如平被迫端起酒杯,勉强沾了沾唇。
那醇厚的洋酒,此刻尝在嘴里,却比逐际那里的烧刀子还要苦涩辛辣。
他看着养父江振万那志得意满、接受着众人朝拜般的姿态,看着周围这用暴力、盘剥和灰色交易堆积起来的“盛世繁华”,听着那些震耳欲聋、充满江湖黑话的谈笑,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如同戴着一副沉重而劣质的面具。
他试图融入,回应几句,却发现自己的语言、思维、乃至呼吸的节奏,都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像是被困在一场盛大而喧嚣的戏剧里,被迫扮演着一个他厌恶的角色。
起初还想着强装热络,不让养父失望,但很快就发现,这比在法庭上辩论要累千百倍。
热闹是他们的,赞美是他们的,这满屋的“亲情”与“庆贺”,仿佛一层油腻的浮沫,他身处其中,却感觉不到一丝真正的暖意,只有一种灵魂被剥离出躯壳、冷眼旁观的疏离与窒息感。
这精心布置的接风宴,这看似温暖的“家”,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更大、更华丽的牢笼。他坐在那里,身体在笑,心却在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那份决意要“干干净净”做事的信念,在这片由“黑钱”滋养的土壤上,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不合时宜。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愈发炽热放浪。
猜拳声、哄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
一个满脸横肉、胸前刺青一直延伸到脖颈的堂主,姓雷,人称“雷豹”,已是醉眼惺忪。
他打着响亮的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由分说便用粗壮的手臂重重搂住江如平的肩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口臭,直喷在江如平耳侧:
“大侄子!好!开了律师事务所……好!太好了!”
他舌头有些打结,但意思表达得再清楚不过,“往后啊,咱们这帮老弟兄,要是不小心……嗝……惹上点啥‘官非’(官司),碰到那些不长眼的巡捕、检察官……嘿嘿,那可全指望你啦!有你在,咱们就等于多了块免死金牌!哈哈哈!”
他自以为幽默地哈哈大笑起来,蒲扇般的手掌用力拍着江如平的后背。
周围那些同样喝得面红耳赤的帮会骨干们,立刻跟着起哄,声音震天响:
“对对对!雷爷说得对!”
“有咱自家大律师在,以后做事还怕啥?”
“巡捕房算个鸟!法院就是咱家开的!”
“大侄子,以后可得多关照你王叔叔啊!”
这些肆无忌惮的话语,如同无数根蘸着毒液的针,狠狠扎进江如平的耳膜,刺入他紧绷的神经。他们将他视作什么?
将他苦学多年、视为信仰的法律视作什么?将他立志要践行的公义又置于何地?
一个供他们横行霸道、逍遥法外的工具吗?
一直强压着的屈辱、愤怒、以及与这片泥沼划清界限的决绝,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炸药,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他脑海中闪过码头上杀手的冷眼、巡捕房里冰冷的镣铐、逐际那碗“难吃”却温暖的面、路从无那句关于“干净钱”的腹诽……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股无法遏制的洪流。
“啪!”
仿佛能听到神经崩断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