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涟漪

洛雪狂奔的娇躯猛地一顿，随即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狂风骤然折断翅膀的蝴蝶，又像是舞台上最美的那一折水袖翩然飘落，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美与无力，软软地、缓缓地倾倒在地。

月白色旗袍那素雅的肩头，一点猩红如同寒冬中骤然绽放的红梅，迅速地、不受控制地洇染开来，在那一片皎洁之上，勾勒出刺目惊心、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逐际的瞳孔，在目睹这一幕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暴怒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揪心之痛，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冷静与算计！

无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地狱伸出的、冰冷的无形之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他眼睁睁看着那抹月白中的猩红在洛雪肩头急速蔓延，看着她为了救他而中枪，软倒在地，那张绝美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气息奄奄，如同狂风中被摧折的玉兰！

一股从未有过的、猛烈到足以冲垮他二十年杀手生涯所铸就的、坚冰般绝对冷静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那是愤怒——对这群伤她之人的滔天杀意；那是愧疚——她因他而卷入这死局；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却无比强烈的悸动与恐慌——他不能让她死！

他不能再纠缠下去了！多留一秒，她都可能香消玉殒！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怒吼，将身上最后三枚淬毒的菱形飞镖用尽全力掷向正面逼近的敌人！

“嗖！嗖！嗖！”

飞镖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向三名枪手的咽喉与面门，逼得他们慌忙闪避格挡，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一个箭步猛冲上前，甚至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口，弯腰，探臂，动作轻柔却又迅疾无比地将软倒在地、已然昏迷的洛雪拦腰抱起！那轻盈的身躯入怀，带着温热的血腥气，却让他感觉比千钧更重！

“走！”

他低喝一声，像是命令自己，也像是说给怀中的人听。他不再恋战，不再回头，抱着洛雪，凭借着对这片街巷迷宫般的地形了如指掌，以及远超常人的爆发力与体能，猛地撞开旁边一扇早已探查好的、虚掩着的、通往另一条暗巷的后门！

“哐当！”木门碎裂！

在敌人重新组织起火力网、子弹再度倾泻而来之前，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没入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几个起落，拐入错综复杂的窄巷，迅速消失在上海滩这霓虹无法照亮的、毛细血管般的迷宫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斑驳血迹和一众惊魂未定的枪手……

逐际那间位于贫民窟顶层的昏暗、简陋的阁楼。此刻，空气中原本常年弥漫的霉味与灰尘气，被更浓烈的血腥味、廉价烧刀子刺鼻的酒精气、以及新添的消毒药水那略带苦涩的气味所混合覆盖，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氛围。

洛雪被小心地、几乎是虔诚地安置在他那张唯一的、铺着粗糙草席的硬板床铺上。她脸色苍白如初雪，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弱的阴影，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娃娃。肩头那处枪伤，已被逐际用他那双惯于握枪、却也精通杀戮与急救的手，以异常专业、利落的手法清洗、上药、严密地包扎好。白色的绷带在她月白色的旗袍肩头显得格外醒目。

逐际搬过那张吱呀作响的矮凳，坐在床边，沉默得像一尊落满灰尘的雕像。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惯常如同西伯利亚冻原般冰冷、不起波澜的眸子里，此刻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未散的杀意，有深切的愧疚，有不解的困惑，更有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微的恐慌。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处上海滩永不落幕的、模糊的喧嚣。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紧绷的神经而异常沙哑、干涩，仿佛锈蚀的铁器在摩擦：

“为啥？”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她苍白的脸上，“为啥要救我？倷（你）明明可以勿管……”

这是他最大的疑惑，像一根刺，扎在他冰冷的心头。这也是他冰封二十余载的心湖，被投下的第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足以撼动他整个黑暗的世界观。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洛雪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虚弱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是他时，那双美丽的、如同江南烟雨般朦胧动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对身处陌生环境的恐惧，也没有半分为自己冲动挡枪而后悔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清澈见底的坦然，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的仰慕。

她微微喘息着，胸口的起伏牵动了伤口，让她蹙起了秀眉，但声音却很轻、却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温柔却有力的锤子，敲在逐际那包裹着厚重盔甲的心上：

“在这个……乱世里头，”她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坏人……太多，好人……太少。我……我听说，‘无暇’……”她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亮了一下，“……从来只杀坏人，是……是为民除害的……大侠……”

她努力地、想要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无比苍白虚弱，却依旧带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纯真与善意：

“你……你早已是我心中的……大好人。所以……非救不可。”

“大好人”……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携带着天地至理的、无比强烈的闪电，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猛地劈开了逐际二十多年来被血腥、杀戮、欺骗和黑暗所彻底笼罩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