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卖国求荣
路从无僵立在原地,瞳孔放大,死死盯着地毯上那滩不断漫延的、刺目的暗红,以及严洪那圆睁着、凝固了惊怒与不甘的双眼。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无尽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如同被冻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杀了严洪……他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岳父,上海滩的巨擘,他权力之路最大的倚仗!
他却全然不知,这看似偶然的“捉奸”与随之而来的致命冲突,从洛雪刻意泄露行踪引严洪前来,到时机精准的“撞破”,乃至冲突中她恰到好处的惊叫与躲闪,无一不是洛雪这位日本顶尖间谍精心策划、巧妙安排的致命陷阱!她早已洞悉路从无膨胀的野心与无法填满的欲望,如同最高明的棋手,轻轻拨动棋子,便借这把已然染血的“刀”,干净利落地除掉了严洪这块始终不肯与日本合作、甚至可能以其巨大影响力成为未来抗日力量重要支柱的绊脚石!
路从无在不知不觉中,已彻底沦为了日本间谍手中一枚沾满同胞鲜血的、可悲又可恨的棋子。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岳父,也亲手斩断了自己在正常社会中最后的退路与合法性。等待他的,将是被洛雪及其背后势力更深入地捆绑与操控,以及,来自江如平、逐际这些昔日兄弟,乃至整个知晓真相后必将愤怒的上海滩的最终审判。
严洪的暴毙,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黄浦江,瞬间在上海滩激起了滔天巨浪!尽管路从无动用一切手段极力掩盖真相,对外统一口径宣称岳父是因“突发心疾,抢救无效”而亡,并迅速举办了规模宏大却气氛诡异的葬礼,但上流社会暗流汹涌,各种猜测与疑虑如同霉菌般在私密的茶会、舞厅和交易所角落里滋生、蔓延。
“严老板身体一向硬朗,怎么说去就去了?”
“听说是在外面……哎呦,不好讲,不好讲……”
“路从无那小子,怕是巴不得吧……”
凭借着手下豢养的打手队和冷酷的武力威慑,加上严洪生前一部分见风使舵、或被利益收买的亲信的支持,路从无以女婿和继承人的身份,强行接掌了岳父遗留下来的庞大帝国——遍布上海的商行、工厂、码头,错综复杂、直达租界高层的人脉网络,以及那看不见的、对上海地下秩序的巨大影响力。他搬进了严公馆那间象征着权力顶峰的书房,坐在了严洪曾经坐过的紫檀木大班台后。
然而,这强行攫取的权力宝座,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冰冷和摇晃。他很快就遭到了以上海总商会为首的各大商会的联合排挤与抵制。
以往看在严洪面子上与他虚与委蛇的商界元老、实业巨子们,如今或明或暗地与他划清界限。新的商业合作被无限期搁置,原有的合约被千方百计地寻找漏洞终止,资金链开始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商会的重要会议,他往往接到通知时已近结束,或者直接被排除在外。他试图以强硬手段迫使商会就范,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堵由传统、信誉和无声默契构筑的坚固壁垒,远非砍杀几个帮会头目那般简单。
路从无坐在严洪那间宽大却仿佛处处残留着原主气息的书房里,看着窗外属于他的,却又仿佛随时会失去的“江山”,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暴力可以夺权,却未必能真正征服人心。他看似站上了顶峰,脚下却已是万丈深渊的边缘,四面八方,冷风飕飕。而隐藏在最暗处的毒蛇——洛雪,正盘踞在他权力的核心,等待着将他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榨取殆尽。
路从无坐在严公馆那间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书房里,紫檀木大班台冰冷坚硬,远不如他在帮会堂口的那把虎皮交椅坐着自在。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他发现自己虽然强行接掌了岳父的产业,但那庞大的商业机器似乎生了锈,许多关键齿轮根本不听使唤。
在上海总商会那间气派非凡、却透着陈旧气息的红木议事厅里,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遇。那些穿着锦缎长袍或西装马甲的老派商贾,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对严洪继承人的尊重,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猜忌。他们看重的是数代积累的信誉、是光鲜的资历、是清白的血脉。路从无车夫出身的卑微过去,是他永远洗刷不掉的“原罪”;而他上位的手段狠辣,以及严洪那蹊跷无比的“急病”,更是让这些精明了一生的老狐狸们心中警铃大作。
“路先生,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啊。”
“这个章程,怕是坏了商会几十年的规矩,恕难从命。”
“严老板在时,可不是这么做的……”
冰冷的沉默,绵里藏针的反对,各种阳奉阴违的掣肘……他的提议动议屡屡受阻,他的命令甚至难以传出严公馆的高墙。以往严洪一句话就能调动的资金、打通的关系,到了他这里却是处处碰壁,寸步难行。他空有庞大的产业名目,却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束缚,有力无处使。
权力的滋味刚刚尝到,那令人眩晕的甘美尚未细细品味,岂容这些老朽之辈轻易夺走?巨大的挫折感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而对更高、更稳固权位的渴望,则如同野火般熊熊燃烧。
既然这条“正道”走不通,既然这个所谓的“上流社会”始终将他拒之门外,那么……就别怪他另辟蹊径,走一条更快捷、也更危险的路!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要不惜彻底撕下所有伪装,投向那股能给予他最强力支持的势力——日本皇军。
他看准了日本人急于在华寻找代理人、渗透控制中国经济命脉的迫切需求,通过洛雪这条隐秘的渠道,主动向日本军部和特务机关献上了投名状。他将严洪留下的、几条关乎战略物资流通和资金转移的秘密通道和盘托出,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诚意”。
“只要皇军支持我路从无坐上总商会会长的位置,将来整个上海商界,必将为‘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竭尽全力!”他对着那位阴影中的日本特务军官,许下了卖国求荣的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