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别提那条路
“大哥你好歹被谭叔收养,”
他提到那个早已模糊的收养人名字,含糊地带过逐际神秘的身世,“学了身……嗯,安身立命的手艺,现在守着这摊子,大小也是个老板,自在。”
他巧妙地避开了逐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沉静目光,迅速将焦点转向江如平,语气带着夸张的羡慕,“如平你更不用说!当年江老爷来院里挑人,那是何等阵仗,何等风光?黑压压的跟班,小汽车就停在巷子口,啧啧……”
他话锋一转,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与埋怨:“要不是你当时玩闹,不小心把我推那粪坑里,弄得我满头满脸的污秽,臭气熏天,惹得江老爷直皱眉头,连多看一眼都嫌脏……嘿,”
他干笑两声,那笑声像砂纸摩擦着人的耳膜,“说不定啊,今天从英国学成归来,穿着这身漂亮西装,最风光、最体面的那个,就不是你江如平,而是我路从无咯!”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臂还随意地挥了挥,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可供下酒的陈年笑话。
但那双惯于察言观色的精明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绝非全是玩笑,那深处,分明藏着一根多年未能拔除的毒刺,闪烁着不甘、嫉妒,以及被岁月发酵后,变得更加隐蔽却也更加尖锐的怨艾。
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是童年那次无心的意外,彻底改变了他人生的轨迹,夺走了本可能属于他的锦绣前程。
“够了!”
江如平猛地打断他,声音如同寒冬里断裂的冰凌,尖锐而冰冷。他脸上因重逢和烈酒而生出的那点暖意荡然无存,瞬间沉了下来,面色紧绷,眼神里翻涌着被触及逆鳞的怒火与一种深切的痛苦。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粗陶碗顿在身旁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碗里的残酒剧烈晃动,溅出几滴。
他胸口起伏,显然被这番话深深刺痛。
这不仅是对他人格(推人入粪坑)的污蔑,更是对他与养父之间那复杂难言、带给他无尽枷锁与内心挣扎的关系的轻佻解读。
“路从无!”
他连名带姓地喝斥,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江家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也不是你一句‘走运’就能概括的!你以为那是什么福窝?那是……”
他猛地刹住话头,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关于养父黑暗背景的控咽了回去,额角青筋微凸,最终化为一句沉重而带着警告意味的话语,“那是一条身不由己的路!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棚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方才的兄弟情深仿佛只是一个脆弱的幻象。逐际依旧沉默地坐在阴影里,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他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无人能懂。
路从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那一丝隐藏的怨艾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呵斥逼得几乎要浮出水面,他讪讪地动了动嘴唇,想辩解什么,却在江如平那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愤怒与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痛楚的眼神注视下,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这重逢的酒,果然滋味复杂,远比逐际那碗著名的“难吃面”,要呛人喉咙千百倍。
而那童年粪坑的阴影,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在各自命运的催化下,演化成了横亘在兄弟间一道更深、更难以跨越的鸿沟。
江振万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烫在江如平最敏感、最骄傲的神经上。
他“哐当”一声将手中的粗陶酒碗顿在桌上,力道之大,让那劣质陶碗裂开一道细纹,残酒泼溅出来,在他昂贵的西装袖口洇开一小块深色污渍。
他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脊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被触怒的冷硬,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自我划清界限:
“不要再提他!”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路从无,语气斩钉截铁,“更不要提他的钱!我江如平从今往后,不会再用他一分一毫,不沾他一点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那股郁结之气全部吐出,字句清晰,如同在法庭上陈述最终论点,“我要开的律师事务所,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要靠我自己的本事,去赚——干干净净的钱!”
他语气决绝,仿佛要借此与过去那个被“黑钱”供养、活在养父阴影下的自己彻底割裂,完成一场灵魂的洗礼。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路从无听,更是说给自己听,是他在经历码头事件后,对自身道路的再次确认与宣誓。
路从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不近人情的激烈反应噎了一下,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他脸上那点酸溜溜、带着试探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只余下几分讪讪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低下头,用手指无意识地刮着陶碗边缘的粗糙缺口,心底里却在暗自撇嘴,腹诽道:“干净钱?嗬!在这上海滩,离了江振万那棵大树,你上哪儿找干净钱去?黄浦江里的水都不干净!真是读书读傻了,天真!不识时务!”
但他深知江如平此刻正在气头上,也明白有些话不能说破,便聪明地、甚至带点委屈地闭上了嘴,将所有的腹诽都咽回了肚子里。
气氛一时凝滞,仿佛连棚屋外贫民区的喧嚣都被这屋内的低温冻结了。方才重逢的炽热,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青烟。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逐际动了。
他默默地拿起那个酒香略有些刺鼻的小坛子,起身,先给江如平那只裂了纹的碗里缓缓斟满酒液,动作稳定,没有丝毫晃动,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从未发生。
然后,他又走到路从无身边,同样沉默地为他添满酒。
最后,才给自己斟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劝解的话,只是用这最简单、最直接的行动,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与对峙,无声地融化在“添酒”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仪式里。
他独有的沉默,此刻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纳了所有的冲突与尖锐,只留下三人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的复杂联系在空气中无声地流淌。
斟满酒后,他便重新坐回自己的矮凳上,目光低垂,仿佛又变回了那尊泥塑,只是那微微蜷起的手指,透露着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棚屋内,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