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原来如此

根本就是严洪自编自导的一场戏！一场为了敲打不听话的棋子，而精心安排的“苦肉计”！

“轰——！”

路从无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雪茄险些烫伤手指。他猛地从真皮转椅上站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模糊不清的上海滩，背心瞬间被一层黏腻的冷汗浸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所谓的“机遇”，他赖以翻身、步步高攀的起点，从头到尾，都在那位未来“岳父”的算计之中！他路从无，不仅是他人的棋子，甚至他踏入棋局的第一步，都是被更高明的棋手刻意安排的！

一阵强烈的后怕如同冰水浇头。他感觉自己过去的一切挣扎、算计、沾沾自喜，在严洪那双洞悉一切的老练目光下，都显得如此可笑，如同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但，这极致的惊惧只持续了片刻。随即，一股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兴奋，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

“严洪……严洪！侬只老棺材！（你这老家伙！）”他几乎要对着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笑出声来，“倷真是下了一盘好大的棋！所有人都被倷玩弄于股掌！”

“但我路从无，不是房三阁那只蠢笨的过河卒！我现在看清了倷的棋盘，看清了倷的手法！”

恐惧褪去，留下的是被野心淬炼得更加冰冷的理智。既然看穿了这权力的游戏规则，他为何还要甘心只做一枚棋子？

严洪可以利用他，他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这层“翁婿”关系，利用严洪布下的局，跳出棋盘，成为一个……下棋的人？

路从无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关于严洪慈善晚宴的请柬，指尖轻轻划过“严洪”二字，眼中闪烁着毒蛇般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他要让这只老狐狸知道，他精心挑选的“棋子”，有时也是会反噬的。

且说江如平这边，自得了老巡捕凌云的暗中指点与协助，如同在迷雾重重的沼泽里找到了一根坚实的藤蔓。凌云这老上海，在巡捕房沉浮半生，对里面的积弊黑幕、帮会运作的龌龊勾当，乃至各派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都摸得一清二楚。他不便直接出面，却成了江如平在暗处最可靠的“向导”。

“江探员，西区那个‘福寿堂’，明面上是烟馆，底下实则是房三阁新开的‘快活窝’（低级妓院），看守松懈，正好拿来开刀。”

“动手前，务必绕开王副巡捕那条线，他收了‘规矩’的。”

“抓人之后，立刻联系《申闻日报》的记者，他们喜欢这类新闻。”

凌云的建议精准而老辣，如同手术刀般切中要害。江如平依计而行，再找来几名尚有热血未冷、对现状不满的年轻巡捕——比如刚毕业不久、满怀正义理想的小陈，以及因家人受过帮会迫害而对黑恶势力深恶痛绝的老李。他们组成了一支小小的、隐秘的核心队伍，像一把淬火的尖刀，在巡捕房这座庞大的腐败机器内部，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缝隙。

他们行动诡秘，专挑夜深人静或交接班时分，避开内部眼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屡次捣破了由黑帮操控的几个毒窟和地下小赌档。这些虽非顶级的销金窟，但行动干净利落，缴获的烟土、赌资却也颇为可观，在报端赢得了一片“铁面江巡捕”、“租界清风”的赞誉。

然而，这“清风”吹动的，却是上海滩黑帮最敏感的利益神经。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几次三番下来，其他几位靠这些“小生意”维持底层运转的黑帮头目再也坐不住了。他们无法直接对抗洋人管理的巡捕体系，便将所有的怒火和压力，倾泻到了理论上应该维持着地下秩序平衡的江振万身上。

一日午后，法租界一间隐秘茶楼的雅室。窗外是慵懒的市声，窗内却冰寒刺骨。几位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帮会大佬围坐，主位上的江振万面无表情，手中盘着的那对铁核桃，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摩擦声，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江老板，”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率先开口，语气冰冷，“令公子最近……风头很劲嘛，很是活跃啊！”他刻意加重了“令公子”三个字，充满讽刺。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者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眼皮都不抬：“砸的虽不是侬江老板的直接场子，可这规矩坏了，大家以后还怎么吃饭？租界里的巡捕，以前可不是这么办事的。”

“我们敬重侬江老板是号人物，是这上海滩的擎天柱，”第三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这才来跟侬打声招呼。命侬好好管教儿子，让他收敛点，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最后，一直沉默的第四人，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杀意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若那个江如平还是不识相，继续做这种断根绝户的勾当，哼！那就休怪我们不讲往日情面，自会出手替侬‘清理门户’！到时候，江老板可别后悔莫及！”

话语如刀，刀刀致命。江振万阴沉着脸，胸中怒火与寒意交织。他岂能不知这些人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们忌惮他江振万的势力，不敢明着大规模火并，但暗中做掉一个“不懂规矩”的巡捕，尤其是这个巡捕还与他有割不断的关联，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

一边是维系了数十年的江湖规矩，是他麾下庞大势力的稳定，是无数跟着他吃饭的兄弟的生计。另一边，却是那个与他公开决裂、让他又气又怒、却又无法真正割舍的义子。那个倔强的、像他年轻时一样认死理、不懂变通的小子！

保住江如平，就意味着他江振万要公然与上海滩其他黑道势力对立，甚至可能引发一场波及整个地下世界的大风暴，动摇他的根基。可若袖手旁观，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阿平……看着这个他从小养大、寄予厚望的孩子，横死街头？

手中的铁核桃几乎要被捏碎。窗外传来的小贩叫卖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江振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一场关乎父子情义、江湖地位与生死存亡的残酷考验，已如同窗外渐渐凝聚的乌云，迫在眉睫，不容回避。

面对其他帮会头目那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江振万握着铁核桃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在上海滩腥风血雨里闯荡半生，太清楚那些人的手段了，杀人越货、斩草除根，如同呼吸般自然。愤怒于江如平的“不懂事”是一回事，但一想到这个自己亲手抚养长大、倾注了心血的义子可能横尸街头，一种冰冷的恐惧便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帮派火并都更让他心惊。

他，江振万，终究是放下了江湖龙头的架子。几日后的一个黄昏，他未带随从，只身来到了江如平那间位于嘈杂市井、家具简陋的单身公寓。

江如平刚结束巡捕房一天的公务，正对着一张手绘的上海滩地图凝神思考，上面标注着几个可疑的仓库位置。见到养父突然来访，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疏离的平静。

“阿平，”江振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环顾这间与他公馆相比堪称寒酸的屋子，眉头微蹙，“坐下来，陪阿爸讲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