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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边抗敌

共 97 章

江边孤儿院,三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自诩三剑客,不料一语成谶,在国家为难的时候,他们摒弃了彼此的恩怨情仇,共同对抗外敌,铸就了一部可歌可泣的故事!

正在阅读 · 第79章 告别

第79章 告别

在他目光的逼视下,人们纷纷低下头,移开视线。有人悄悄后退,缩回人群深处;有人面露难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更有甚者,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仿佛江如平的恳求是什么催命的符咒。

沉默。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黄浦江上弥漫的大雾,瞬间淹没了那微弱的公义之火。在强权和子弹赤裸裸的威胁下,最后,竟真的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指证那些刚刚扬长而去的刽子手。

江如平眼中的希望之火,在这片无边的沉默中,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他看着这些麻木或畏惧的面孔,又低头看看怀中逐渐冰冷的凌云,一种比愤怒更深刻的、彻骨的寒意,从他心底蔓延开来,冻结了四肢百骸。

在随后漫长而屈辱的“审讯”和敷衍了事的“调查”的日子里,严月茹一直不离不弃。她动用严家的关系网四处周旋,试图减轻对他的压力,更一次次来到他暂居的、充满颓败气息的小屋,带来食物、药品和温言劝解。

“如平,吃点东西吧,身体要紧。”

“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你要相信……”

“我阿爸那边,还在想办法……”

她的声音温柔,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与心疼。

然而,此刻的江如平,已被巨大的失败感、挚友惨死的悲痛以及对整个社会公义沦丧的绝望彻底吞噬。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重伤野兽,看不到出路,只能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将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视为威胁。

严月茹的温柔与努力,非但没能抚慰他,反而常常像火星溅入了油库,换来他情绪失控的粗暴发泄。

“相信?我相信什么?!相信那些杀人凶手逍遥法外?相信这吃人的世道会有公道?!”他猛地挥手打翻她带来的汤碗,汤汁溅湿了她的裙摆,他却视而不见,只顾对着她咆哮,“侬勿要再来了!侬懂什么?!侬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懂我们这些在地上泥潭里打滚、连身边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有多绝望!!”

他的话语如同刀子,狠狠扎向唯一关心他的人。严月茹被他吼得脸色煞白,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泪水,默默蹲下身收拾碎片。她的隐忍与委屈,在江如平被黑暗笼罩的心里,只化为了更深的烦躁与自我厌弃。

他知道不该这样对她,但那股毁灭一切的怒火与绝望,已经烧光了他所有的温柔与理智。理想的堡垒已然崩塌,情感的港湾也被他自己亲手推开,江如平的人生,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严月茹的忍让与深情,如同投入无边深渊的微小石子,连一丝回响也未能激起。她默默承受着江如平那些夹杂着痛苦与悔恨的冷语苛责,依旧每日前来,为他收拾满屋的狼藉,更换被冷汗与酒渍浸透的衣衫,试图用那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纤手,抚平他心头的褶皱。她理解他正在经历的炼狱,宁愿自己千疮百孔,也盼着他能从废墟中站起。

然而,她个人的倾力付出,在那堵由体制性腐败、帮会势力和既得利益者共同构筑的铜墙铁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江如平势孤力弱,如同螳臂当车,终究无法撼动那早已锈死的“公道”之门,更遑论将杀害凌云的行凶者绳之于法。

相反,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坏巡捕与其幕后黑手勾结运作,上演了一出更加无耻的戏码。不过几日功夫,一份“官方调查结论”便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小报角落,流言在茶楼酒肆间悄然散播——忠勇一生的老巡捕凌云,竟被诬陷长期参与贩毒,那晚是因“分赃不均”与同伙内讧,并在随后巡捕房的“缉拿”行动中“持枪拒捕”,这才被“依法”击毙!

黑白彻底颠倒,忠奸完全易位!一生忠义,两袖清风,换来的竟是死后身背“毒贩”、“拒捕匪徒”的污浊恶名,受尽不知情者的唾骂与鄙夷!连他留在世上的孤女凌霖,也因此蒙羞,几乎无法在护士学校立足。

这最后的、针对死者清白的践踏,成了压垮江如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江如平没有咆哮,没有砸东西,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座华洋杂处、流光溢彩却又藏污纳垢的城市,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明澈,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法律?不过是权势者手中随意捏弄的橡皮图章。

正义?不过是失败者聊以自慰的苍白口号。

好人不得好报,恶人耀武扬威。这上海滩,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没有公义可言!

他曾经信仰、并为之奋斗的法律大厦,就在他眼前,伴随着凌云的冤死与身后的污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冰冷的瓦砾,再也拼凑不回原形。巨大的绝望之后,是更深沉的迷茫,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四面楚歌,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一日,他罕见地洗净了脸,刮去了杂乱的胡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装。他没有喝酒,眼神里是死水般的平静,却又暗藏着某种决绝的火焰。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曾立志要从内部改变的巡捕房。

院子里,那面象征着租界“秩序”与“法律”的旗帜,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动着。江如平抬头看着它,只觉得那颜色无比刺眼,那图案无比讽刺。这面旗帜下,庇护了多少魑魅魍魉?又掩埋了多少像凌云一样的忠魂白骨?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熟悉的回廊,同僚们或躲避着他的目光,或投来异样的眼神,他都浑然不觉。走进那间属于他的、如今已积了薄灰的办公室,他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桌案上堆积的卷宗,那里面或许还有他未竟的调查;掠过挂在衣帽架上的那套挺括的巡捕制服。他曾将这身衣服视为践行理想的战袍,如今看来,却更像是一道无形枷锁,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走上前,动作缓慢而郑重,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他将那身制服轻轻取下,手指拂过肩章、领口,每一个细节都曾承载着他的热血与希冀。然后,他极其认真地将它折叠整齐,平放在桌面上,仿佛在埋葬一段过去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坐到桌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过多的陈述,没有激愤的控诉,只有寥寥数语,核心的意思明确而坚定:

“……律法不彰,正义蒙尘,卑职才疏德薄,无力匡正。恳请准予辞去巡捕房一切职务。”

落下最后一笔,他搁下笔,长长地、仿佛将胸腔里所有浊气都呼出一般。没有留恋,没有回头,他毅然起身,走出了这间办公室,走出了巡捕房的大门,将那个曾经充满理想的身影,永远地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