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绑肉票
“真心喜欢……放开阶级包袱……想追就去追！”
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在他那颗早已躁动不安的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正低头书写、脖颈弯出优美弧线的严月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边，圣洁又迷人。再侧头看向身边这位西装革履、学识渊博、家世（虽是他厌恶的黑帮背景）显赫的兄弟……
一股混杂着炽热爱慕、蓬勃野心、以及对命运不公的强烈不甘，如同被禁锢已久的藤蔓，被江如平这句“误会”的鼓励猛地解开了束缚，开始在他心底疯狂地滋长、缠绕！
他想：“如平讲得对！伊（他）能留学，能做律师，我路从无为啥就勿可以？伊勿嫌弃我的出身，鼓励我去追……这说明啥？说明我还有机会！”
这危险的、被误解和放大的“鼓励”，像一剂强烈的催化剂，注入了他人生的轨迹。一个原本或许只敢深藏心底的妄念，此刻被赋予了“合理性”和“可能性”。他看着那扇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严公馆”大门，仿佛在江如平的话语中，看到了一条可以撬开的缝隙。
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注入了新的、也是更危险的变量。那名为野心的毒藤，一旦开始疯长，便再难回头。
自那天在严公馆那扇冷冰冰的铁门外，窥见过里面的蓬莱仙境后，路从无的魂灵儿（魂儿）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牢了，另一头，就系在那位严家小姐的身上。他像是得了魔怔，心窝子里那点念想，日日夜夜地烧着他。
自此，他那辆黄包车的轱辘，就仿佛认得了去严公馆的路。他总是寻着各式各样的由头，或是假意候客，或是抄近道路过，拉着车，在那气派非凡的白色门墙外头，像个游魂似的，来回逡巡徘徊。高大的院墙隔开了两个世界，他却甘之如饴。
他不奢望能与她说上话——那对他而言，简直比登天还难。他只盼着，能远远地、侥幸地望见她的身影一眼。有时是二楼窗边一个模糊窈窕的轮廓，有时是院子里随风飘来的一缕清脆笑声，甚至只是看到女仆出来吩咐门房什么事，都能让他心里一紧，仿佛间接触碰到了与她相关的气息。
就这点偷来的、破碎的光影，却像掺了鸦片的蜜糖，足以让他反刍回味一整天，支撑着他在上海滩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底层，继续咬着牙，奔跑、挣扎下去。这成了他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见不得光的甜头。
这天，夕阳将云彩染成了橘红色。路从无的心，又像是被那根丝线牵着，鬼使神差地往那片幽静的马路荡去。还未完全靠近，耳朵尖（耳朵灵敏）的他，远远便听见了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嘚嘚作响，敲在光滑的路面上，格外清晰。
他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只见严家那辆黑亮豪华、带着家族徽章的西洋马车，正从那扇他日日仰望的大门里驶出来！车夫穿着挺括的号衣，姿态端正。而就在那马车驶过、车窗帘幕被风微微掀开一角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了里面坐着的人！
正是严月茹！
她侧着脸，似乎在看窗外的景致，柔和的夕阳在她脸颊上镀了一层浅金，那眉眼，那鼻梁，那唇线，比他记忆中还要清晰，还要惊心动魄。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混杂着数月来积攒的渴望、卑微的仰慕、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靠近的疯狂冲动，让他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追上去！”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神经。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追上去能做什么，说什么，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一拉车把，调转方向，像是被鬼撵着一样，迈开双腿，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拼命追了上去！
人力与畜力的差距，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残酷而分明。
他弓着腰，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两条腿上，黄包车的轮子在身后发出急促而吃力的“吱嘎”声。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腥甜的铁锈味。汗水几乎是瞬间就从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湿透了号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
他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火烧火燎。眼看着马车的影子在街角一闪，变得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几乎要看不清的黑点，一股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跑得再快，也不过是这上海滩百万苦力中的一个，靠着两条肉腿，如何追得上那代表着财富与地位的四只马蹄？
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要还在奔跑，就还能抓住那一点点与她处在同一时空的虚幻联系。这追逐本身，成了他卑微爱恋最痛苦，也最真实的注脚。
就在路从无追得几乎力竭，拐入一条相对僻静、两侧是高耸院墙的岔道时，异变，如同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骤然露出獠牙！
“吁——！”
前方马车处传来车夫惊恐的勒马声与马匹受惊的嘶鸣！几乎同时，五六条穿着黑色短打衣衫、面目精悍的汉子，如同鬼魅般从巷口的暗处和墙头跃下！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早已在此埋伏多时，是专干“绑肉票”的老手！
其中两个彪形大汉，一个猛地攥住辔头，凭借蛮力硬生生将受惊扬蹄的马匹勒住；另一个则毫不留情，一记手刀狠狠劈在车夫颈侧，车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砰！”
几乎是同时，另外三人已如饿狼般扑到马车门前！一人用铁尺粗暴地撬开车门插销，另两人不由分说，探身进去，一人一边，粗暴地抓住了车内惊惶失措的严月茹的手臂，就要将她往外拖拽！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