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暗流涌的
幸得,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下身瘫痪的妻子宋婉婷被贴身女佣推着轮椅出来。她脸色苍白,却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平静。
她示意女佣将轮椅推到暴怒的丈夫身边,轻轻拉住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声音温柔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悲悯,如同涓涓细流,试图熄灭那滔天怒火:
“振江,你冷静些。”她柔声道,目光哀戚地看向自己盖着薄毯、无法动弹的双腿,“如平这孩子……他如此嫉恶如仇,一根筋到底,你难道忘了是为什么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锤子敲在江振万心上,“正是因为当年,他亲眼目睹你的仇家前来寻仇,我为了护他,被流弹击中脊柱,才落下这终身残疾啊。那血淋淋的场景,在他那么小的心里烙得太深、太深了……他这是爱母情切,将对我的愧疚和骨子里的爱,全都化作了对黑帮生活、对这一切暴力与黑暗的仇恨啊。”
她轻轻握住江振万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又指着窗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夜色,规劝道:“这打打杀杀、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们过了大半辈子,难道……难道还要让下一代也卷进来,重复我们的老路,甚至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吗?听我一句,还是尽早金盘洗手,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江振万闻言,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暴怒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他看着妻子苍白而柔弱的面容,回想起当年仇家杀上门、血溅客厅、爱妻为护幼子而倒下的惨状,再想到儿子江如平那倔强如牛、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神……不由得慨叹不已,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去,化作无尽的疲惫与深深的无奈。他反手紧紧握住妻子冰凉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江湖风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声音沙哑而沉重:
“人在江湖,实是身不由己啊……”他长叹一声,语气充满了倦怠,“好了,我现在是骑虎难下。罢了罢了,我只答应你,往后尽量容忍这混账小子便是,只要他不把天捅个窟窿……”
一场剑拔弩张的家庭风暴,在宋婉婷以柔克刚的劝解下,暂时得以平息。但书房内那弥漫的沉重气息,以及江振万眉宇间难以化开的郁结,都昭示着,父子间的裂痕,已深如鸿沟,再难弥合。窗外,上海滩的夜,依旧繁华似锦,却也危机四伏。
却说江如平大破赌窟,在巡捕房内算是以最决绝的方式证明了自己并非江振万的傀儡。然而,当他看着那些昔日称他“少爷”的叔伯辈被铐走,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如同苏州河底淤泥般的失落。那感觉,像是亲手拆毁了一座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旧宅,纵然阳光得以透入残垣断壁,照见的却尽是往日温情的灰烬。
为驱散这心头郁结,也似是给凌云一个交代,他遂与凌云、逐际、及凌霖一同到了蓝桥夜总会,名义上是庆祝畅饮。
蓝桥夜总会内,是另一个世界。门外是破败、混乱、危机四伏的上海滩,门内却是灯光迷离,如同笼罩着一层金色的薄纱。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酒精的混合气味,慵懒的爵士乐从黑人乐队的指尖流淌出来,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每一个醉生梦死的灵魂。穿着丝绸旗袍的摩登女郎与西装革履的男士们相拥起舞,光影摇曳,与外面的现实割裂成两个毫不相干的时空。
凌云心情最好,多年来憋着的一口恶气似乎终于吐出。他开怀畅饮,面前的白兰地一杯接一杯,脸上泛着红光,不断用力拍着江如平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意:“好小子!真有种!说到做到!我凌云……没看错人!来,干!”他似乎想用这喧闹和酒精,将过往所有憋屈都冲刷干净。
凌霖一边小声劝着父亲少喝点,像个操心的小大人,一边却又忍不住,用那双清澈的、带着少女纯真与仰慕的目光,偷偷瞄着身旁神色沉郁的江如平。灯光下,他英挺的侧脸带着一丝忧郁,紧锁的眉头仿佛藏着无尽的心事,这在十六岁少女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力。她的心,如同受惊的小鹿,在她初初萌动的胸膛里砰砰乱撞,脸颊也悄悄染上了红晕。
而席间,气氛却有些微妙。江如平虽举着杯,却明显心不在焉。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却很少沾唇。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那一片漆黑的夜空,或是舞池中那些虚幻的笑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捣毁自家赌窟的快意早已消散,只剩下与养父决裂后的空洞与对未来道路的迷茫。这“庆祝”,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场祭奠。
逐际更是沉默得异常。他几乎不参与交谈,面前的酒也没动几口。他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舞台上那道倩影所吸引——洛雪正在台上浅吟低唱,穿着一袭月白色旗袍,宛如月下仙子。她歌声婉转,眼波流转间,偶尔会与台下角落中逐际的目光有刹那的交汇,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慵懒地移开,继续她的表演。逐际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冰冷的玻璃杯仿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她产生联系的实物。他沉静的外表下,是汹涌的、无法言说的痴迷与挣扎。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所谓的“庆祝”,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虚幻的宁静。命运的丝线,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纵着,将他们所有人,更紧密也更残忍地引向更加不可预测、更加凶险的深渊。
而此刻蓝桥夜总会的浮华与喧嚣,那醉人的音乐,那迷离的灯光,那杯中摇曳的美酒,恰似这末世上海最后的、带着绝望气息的、醉生梦死的狂欢。舞台上的洛雪,用她甜美的歌喉,唱着缠绵悱恻的情歌,仿佛在为这即将倾塌的繁华,唱着最后的挽歌。危机,已在暗处悄然酝酿,只等一个时机,便将这脆弱的平静彻底撕碎。
在蓝桥夜总会那迷离如同梦境的光影与慵懒得仿佛能融化骨头的爵士乐中,这场所谓的“庆功宴”,其下的暗流,远比舞池中旋转的裙摆更为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