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车行恩仇
一个坚守着即将在污泥中熄灭的理想之火，一个在黑暗中迷失、甘愿成为被利用的杀手，而这一个，则怀着满腔的怨恨与野心，毅然决然地投向了另一片更加危险的黑暗。上海滩的夜幕下，三条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就此分开，奔向前方未知的、却注定充满血与火的深渊。
被巡捕房扫地出门，爱情上又遭受重挫，路从无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却又被一股戾气强行支撑着，暂时缩回了那片他最为熟悉、也最为底层的黄包车夫群体中。他拉着那辆属于自己的、不再光鲜的黄包车，重新混迹于码头、街角，听着同行们用最粗鄙的语言咒骂生活，感受着那与他内心如出一辙的、被压迫的愤懑。
恰在此时，车行老板变本加厉，借口时局艰难，再次提高车租，变着法子克扣工钱，引得苦哈哈的车夫们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这片压抑的怒火，在路从无眼中，不再是苦难，而是机会！他那颗被野心和怨恨填满的心脏，重新剧烈地搏动起来。
他看准了这个时机。凭借昔日在车夫中因仗义执言而积累的威望，以及那三寸不烂之舌和愈发精进的蛊惑力，他主动站了出来，成为众人的主心骨，代为出头。
他不再满足于小范围的抱怨。他在车夫聚集的茶馆、窝棚里，用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将众人的苦难与怒火点燃、汇聚：
“兄弟们！阿拉（我们）风里来雨里去，赚的是血汗铜钿！现在车行老板心黑得像墨炭，是要逼死阿拉全家老小啊！”
“凭啥伊拉（他们）坐在公馆里吃香喝辣，阿拉就要做牛做马还吃不饱肚皮？”
“团结起来！阿拉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组织起有效的抗议，带领着成群结队的车夫，堵在车行门口，喊着统一的口号，声势浩大。事件愈闹愈大，动静甚至惊动了租界那些喜好猎奇和社会新闻的报纸记者，几篇带着同情车夫倾向的报道见诸报端，给车行老板带来了不小的舆论压力。
车行老板眼见局面即将失控，自己快要压不住场子，终于焦头烂额地松口，同意请出幕后真正的“大老板”来亲自谈判，解决此事。
路从无胸有成竹，甚至隐隐有些兴奋。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咽喉，能凭此一役，不仅在车夫中重新树立起绝对的威信，更能以此为晋身之阶，或许能直接与这位掌控运输生意的“大老板”搭上线，获得赏识，从而跳出这个泥潭。他精心准备了谈判的说辞，设想了各种可能，唯独没有设想过来者是谁。
谈判地点设在一家不甚起眼、却内里颇为雅致的茶楼包间。路从无带着几个车夫代表，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镇定与气势。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两名穿着黑衣的保镖无声地推开。
一道熟悉得让他灵魂战栗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踱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暗紫色团花绸缎长衫，手指间夹着一根雪茄，面容儒雅中透着不怒自威的严苛，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那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牢牢钉在了主位上的路从无脸上。
是严洪！
那位掌控着上海滩庞大运输生意、车行背后真正的大老板，那位他只能在严公馆门外远远仰望、是他梦中女神严月茹的父亲，竟也就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谈判对手！
路从无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大脑一片空白，方才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雄心，在这突如其来的、荒诞的现实面前，被轰得粉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严洪慢条斯理地在对面主位坐下，用那种他熟悉的、打量货物的眼神，审视着他这个带领苦力闹事的“头目”。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极其残忍又充满讽刺的玩笑。他试图反抗的压迫，其源头，竟直指他渴望攀附的云端。
路从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严洪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不堪的心思——他对严月茹的痴心妄想，他在巡捕房的狼狈收场，他此刻看似义愤实则另有所图的表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慌与羞辱中，一个更为大胆、更为卑劣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蛰伏的毒蛇，骤然昂首，吐出了冰冷的信子！
严月茹！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脑海。他对严月茹从未死心，那份混合着爱慕与征服欲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而眼前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正是掌控着严月茹命运，也掌控着他能否攀上云端的关键！这不是危机，这是天赐的良机！为了拉近与严月茹的距离，他必须抓住，哪怕代价是……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原本为了车夫兄弟利益而装出的义愤，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谦卑的、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恭敬。他微微躬身，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容，语气瞬间软化：
“严……严老爷，”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敬意，“小人实在不知，这车行原是您老人家的产业。真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严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雪茄灰，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
路从无心一横，彻底倒转枪头。他转向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他、指望他为大家争取利益的车夫代表们，脸色一肃，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为大家着想”的痛心：
“兄弟们，大家都看清楚，也听清楚了！这位是严洪严老爷，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严老爷日理万机，还能亲自来过问我们这点小事，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他话锋一转，开始巧舌如簧地颠倒是非：“严老爷体恤大家艰难，同意维持现状，让大家还有口饭吃，这已经是开恩了！你们想想，要是真闹翻了，车行关门，大家去哪里寻生活？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