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逐际的天空
与此同时,逐际的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光也仿佛熄灭了。
黄浦江上呜咽的汽笛,弄堂里潮湿的霉味,都成了他内心悲鸣的注脚。失去朱长虹——那个他恨过、怨过,却也是世上唯一与他有血脉关联的养父,如同抽掉了他脚下最后一块立足的浮板。而更致命的,是得知自己那双握刀枪的手,早已在养父的欺瞒下,沾满了仁人志士、无辜好人的鲜血。什么“三不杀”原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可笑慰藉,是刽子手徒劳的自我粉饰。
巨大的罪恶感与自我厌弃,像上海梅雨季节黏腻的湿气,无孔不入,将他从头到脚紧紧包裹,拖入无声的、黑暗的沼泽深处。他不再出摊,那曾给予他片刻宁静的面摊,如今只让他想起自己满手的血腥。终日与最劣质的烧刀子为伴,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暖那颗冰封的心,只能在短暂的麻木中,逃避那无休无止的灵魂拷问。
终于,在一个雨水滂沱、电闪雷鸣的夜晚,酒精给了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一丝虚幻的勇气。他跌跌撞撞,踩着积水,来到了洛雪居住的那栋公寓楼下。抬头望去,她窗口那盏橘黄色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像遥不可及的彼岸。
他敲响了门。
门开处,洛雪穿着一身素雅的丝绸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看到门外如同落汤鸡般狼狈的逐际,她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美眸。他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前,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眼神涣散,像个被全世界遗弃、无家可归的孩子。
“逐际?你怎么……”她的话未说完,已被他打断。
“雪……洛雪……”他几乎是挤进门内的,靠在冰冷的门板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污渍。积压了太久的痛苦、秘密和迷茫,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沉默的堤坝。他语无伦次,声音沙哑破碎,将自己那黑暗血腥的过往,一股脑地倾泻在她面前——
他是“无暇”,是上海滩顶尖的职业杀手。他那可笑的“三不杀”原则如何被养父轻易玩弄,让他成了杀害梅将军等许多好人的帮凶。他的泥娃娃,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无法安息的亡魂。他的面摊,是他渴望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的卑微梦想。还有那无边无际、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愧疚与绝望……
洛雪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震惊、同情与怜惜。她将他扶到沙发上,拿来干燥的毛巾,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着脸上的雨水、或许还有他不自知流下的泪水与汗水。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战栗。
“怎么会这样……逐际,你太苦了……”她喃喃低语,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仿佛能真切地体会到他所有的挣扎与痛苦。她那恰到好处的理解和温柔安慰,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在无边黑暗中沉沦的逐际,拼命地想要抓住。
在酒精和汹涌情绪的催化下,他反手抓住她忙碌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他抬起头,那双常年握枪、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燃烧着一种笨拙而炽热的火焰。
“洛雪……侬不晓得……侬是我这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光!”他声音哽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我……我中意倷!(我喜欢你!)”
洛雪的身形微微一僵,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而卑微的爱意,她的眼眶也确实泛红了,似乎被这不顾一切的表白所触动。然而,那感动之下,深藏着无法言说的苦衷与冰冷的算计。她缓缓地、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哽咽:
“逐际……不行的,阿拉……不行的。”她摇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住眼底复杂的情绪,“我……我身不由己,配不上倷这样纯粹的感情。我只希望,倷可以把我看作亲人,唯一的亲人……这样就够了。”
“亲人……”逐际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巨大的自卑感瞬间攫住了他。是啊,他这样一个满手血腥、活在阴沟里的杀手,有什么资格去奢求爱情?能成为她的“亲人”,已是她给予的最大慈悲和恩赐。
他将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汹涌爱意,强行地、痛苦地压回心底最深处,碾碎,磨平。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炽热慢慢褪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痛苦与坚定。
“好……亲人。”他声音低沉,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身形还有些摇晃,但语气却如同立誓般郑重:
“从今往后,我逐际,就是倷洛雪终生的守护神。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倷一根毛发。”
雨,还在下。他转身再次走入那片冰冷的雨幕,背影决绝而孤独。他将那份无法安放的爱恋,扭曲成了更沉重、也更便于她利用的“守护”承诺。而他不知道,这唯一的“光”,本身便是最致命的陷阱。
那日之后,逐际仿佛真的从酒精的泥沼中挣脱了出来。他重新摆起了面摊,动作依旧沉默利落,但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却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一种被需要、被赋予使命的、近乎悲壮的光彩。他将洛雪那句“亲人”的定位,当成了救赎的许可,将那份无法言说的爱恋,全部转化为了沉重的守护誓言。
他全然不知,洛雪那“身不由己”的苦衷背后,藏着比他杀手身份更为冰冷和残酷的真相——她并非被迫的玩物,而是主动效忠、训练有素的日本间谍。他以为找到了心灵的避风港,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另一个更为精密、也更为致命的陷阱。
这晚,洛雪“顺路”来到逐际那间简陋的住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