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国难当头
起初只是借酒浇愁，渐渐地，酒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理由。他那间原本整洁的小屋，如今堆满了空酒瓶，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劣质烧刀子的刺鼻气味和食物腐败的酸馁。他整日蓬头垢面，眼神涣散，衣衫褴褛地蜷缩在角落，或是醉倒在冰冷的街头，与野狗争食。当年那个沉默寡言却身手矫健、眼神锐利的“无暇”，早已被酒精溶解，只剩下一个被掏空了灵魂、行尸走肉般的酒鬼躯壳。
而另一边的江如平，同样在人生的谷底徘徊。理想的火炬被现实的腥风血雨扑灭，挚爱的女子即将嫁作人妇，双重打击之下，他亦是心灰意冷，往日的神采与锋芒被一种深沉的倦怠和颓唐取代。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两个失意的男人，仿佛磁石般被彼此的绝望吸引，常常聚在一起。
有时是在逐际那间充满酒气、令人窒息的陋室里，有时是在黄浦江边冷风呼啸的堤岸上。他们不需要太多言语，往往只是一瓶最便宜的老酒，你一口，我一口，沉默地对饮。偶尔，江如平会望着浑浊的江水，喃喃自语般诉说着法律的虚伪、世道的不公，还有那份深埋心底、无法言说的情伤。而逐际，大多时候只是闷头喝酒，只有在醉意最深时，才会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困兽般的、含糊不清的呜咽，或许是在诅咒命运，或许是在呼唤那个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名字。
两个曾经心怀理想的堂堂男儿，此刻却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着伤口，在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中，寻找着微不足道的慰藉。这幅景象，凄凉而又可悲。
这一切，都被少女凌霖默默地看在眼里。她失去了父亲，如今又将江如平与逐际视作亲人。看着自己暗暗恋慕的江如平哥哥，从那个在法庭上意气风发的律师、在街头不畏强权的巡捕，变成如今这般消沉颓唐；看着待她亲切、沉默可靠的逐际大哥，沦落成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酒鬼。她纯净的心湖里，像是被投入了沉重的石块，漾开层层叠叠的难过与唏嘘。
她为他们清洗那沾满酒渍的衣衫，为他们送去热乎的饭菜，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给予一丝温暖。她看着他们醉眼朦胧、胡言乱语的样子，心中既充满了心疼，如同针扎般细细密密的疼，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如平哥，逐际哥……你们不该是这样的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这上海滩的黑暗，难道真的要把所有人都吞没吗？你们站起来啊，像从前一样……”
她那清澈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们踉跄的身影，里面没有鄙夷，只有深切的担忧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期盼他们能重新振作起来的微光。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败之中，少女那未经世事的、纯粹的期盼，成了唯一一抹微弱却执着的亮色，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
民国二十年，西历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关外烽火骤起，倭寇獠牙毕露！日本关东军悍然策动事变，铁蹄踏破沈阳城垣，炮火撕裂了东北宁静的夜空，进而更似贪婪的恶狼，开始对中国东北全境发动野蛮至极的侵略战争！
消息如同裹挟着冰碴的北风，几日间便传遍了黄浦江两岸。“号外！号外！东三省事变！沈阳沦陷！”报童嘶哑的喊声带着哭腔，穿透了上海滩往日醉生梦死的霓虹。霎时间，举市哗然，继而举国同悲，万民震怒！
更令人心胆俱裂、愤懑填膺的是，此时的国民政府竟奉行“不抵抗”之荒谬政策！数十万东北军健儿，空怀一腔热血，却不得不含泪奉命撤退，将万里黑土、无尽宝藏、三千万父老，生生拱手让与敌寇！这奇耻大辱，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胸口！
“勿要抵抗？凭啥？！阿拉中国人的土地，凭啥让给东洋赤佬！”
“几十万大军啊！就这么退了？天理何在！！”
悲愤的声浪，从学堂、工厂、弄堂、商铺中喷涌而出。东北战情告急、山河破碎的噩耗，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江如平那颗因个人挫折而已然死寂多时的心上。
他原本蜷缩在慈恩孤儿院的角落里，用麻木包裹着自己，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然而，当满街震天的口号声、学生们声嘶力竭的《义勇军进行曲》、以及工人们群情激愤的游行队伍，如同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击着孤儿院那扇略显斑驳的铁门时，他再也无法安坐。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撼。霞飞路上，不再是往日靡靡的繁华，而是黑压压的、愤怒的人潮。激昂的抗日标语贴满了墙壁和电车，“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还我东北！”“援助马占山将军！”的怒吼声直冲云霄。
年轻的学生们站在高处，声泪俱下地演讲，控诉着日寇的暴行和政府的软弱；穿着工装的工人、拎着菜篮的主妇、甚至衣衫褴褛的黄包车夫，都纷纷掏出带着体温的铜板，投入募捐箱中。
这一幕幕，如同炽热的火焰，灼烧着江如平冰封的心湖。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自己漂洋过海，立志学习法律，梦想着以法理匡扶世间正义；后来穿上巡捕制服，也曾天真地以为能在这座城市里维护一方秩序，庇护弱小……
“为了一个更公义的中国。”
这最初的、几乎已被遗忘的誓言，此刻在国难当头的洪钟大吕面前，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与这破碎的山河、蒙受的国耻相比，自己那点理想的挫败、情感的失落、个人的那点恩怨情仇，显得何等渺小，何等不值一提！
一股久违的热流，混杂着羞愧、愤怒与重生的力量，猛地冲上他的头顶，几乎让他晕眩。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国难当前，匹夫有责！”这八个字，不再是书本上空洞的口号，而是带着血与火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头，也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