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路遇伊人
汗水滴下来,落在“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字句上,他赶紧用袖口小心翼翼地去蘸,生怕污了这精神的食粮。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专注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眼神,不是拉车时的讨好与机警,而是一种饥渴,一种不甘。他喉咙里有时会无声地念诵着,字正腔圆,模仿着那些他只在戏文里和书上见过的大人物。
“阿无哥,又在用功啊?”有相熟的车夫路过,笑着打趣,“识那么多字,是想去当洋行买办咯?”
路从无从书页里抬起头,露出一个混杂着谦逊与野心的笑容,用带着点苏北口音的上海话回道:“瞎看看呀,混腔势(混个样子)罢了。这世道,多识两个字,总归多条路,勿要像睁眼瞎一样,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铜钿。”
这话说得实在,引得那车夫也叹了口气。路从无随即把话头引开,问起对方家里的难处,三言两语,透着关切。他就是这样,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事的本事。从卖苦力的同胞,到巡捕房的“包打听”,甚至一些码头上的“白相人”,他都能递上烟,搭上几句话,信息在他这里汇拢,又在他需要时变成资源。
这份能耐,更体现在他为同行出头的时候。
有一回,在十六铺码头,一个年轻车夫不小心蹭脏了一位小开(少爷)的雪白西装。那小开不依不饶,身边的跟班抬手就要打人。眼看那老实巴交的车夫要吃亏,路从无一个箭步上前,身子巧妙地一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卑不亢,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这位小开,息怒息怒!伊(他)是新来的,勿懂规矩,冲撞了您。您看,您这套行头多少铜钿,我俚(我们)照价赔偿,再帮您叫辆车,送您去目的地,阿好?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为这点小事体动气,犯勿着咯。”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沉稳,隐隐有种力量。那小开见他态度恭谨,话也在理,周围其他车夫也渐渐围拢过来,目光不善,便悻悻地骂了几句,接了赔偿了事。路从无回头,拍拍那吓傻了的年轻车夫的肩膀,低声道:“下次当心点。”那车夫千恩万谢,几乎要掉下泪来。
这类事情多了,路从无在车夫行当里的声望便悄然立了起来。大家遇到麻烦,都爱找“阿无哥”拿个主意。他总能分析得头头是道,有时据理力争,有时破财消灾,分寸拿捏得极准。连在附近巷口摆面摊的逐际,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汉子,偶尔看向路从无的眼神里,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逐际自己活得像个影子,却看得懂路从无身上那股在泥泞里挣扎着也要向上生长的狠劲。
只有路从无自己知道,他心底烧着一把火。他摸着怀里那本破书,望着街上呼啸而过的汽车,看着橱窗里光鲜的模特,再想想那个坐在他车上、如同仙子般的严小姐……一种混杂着自卑、渴望与强烈不甘的情绪,便会像野草般疯长。
“勿能一辈子拉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上海滩,英雄勿问出处。我路从无,总要混出个人样来!”
这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充满算计与热望的心里,悄然生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也预示着他未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歧路。
这天下午,春末的阳光透过法租界繁密的梧桐叶,在干净的路面上洒下晃动的金斑。路从无刚送完一单生意,拉着空车,不紧不慢地往江如平新开张的事务所方向去。心里盘算着,如平这洋派大律师,事务所刚开张,定有不少跑腿打杂的琐事,自家兄弟,总得去帮衬帮衬。他盘算得精明,脚步也轻快。
车轱辘碾过安静的贝当路,这条街向来清静,多是些体面的公寓和精巧的商铺,与他平日混迹的嘈杂码头、喧嚣弄堂是两重天地。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面,搜寻着潜在的客人。也就在这不经意的刹那,他的视线掠过街边那家有名的“凯司令”西点店——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拽住了缰绳,骤然慢了下来。
那扇镶着铜把手的玻璃门旋开,先是一个抱着硕大纸袋、穿着干净布裙的女仆侧身出来。随即,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被春风托出的嫩柳,轻盈地迈步而出。
是严月茹。
路从无的呼吸,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死死地窒在了胸腔里。一股蛮横的力量,不是推,不是拉,而是如同巨锤,“咚”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心口!那一瞬,他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电车遥远的叮当、街角小贩模糊的叫卖、甚至他自己的心跳——都潮水般褪去,世界陷入一种奇异的、真空般的寂静。
他拉车多年,风里雨里,什么样的摩登女郎没见过?南京路上招摇过市的交际花,舞厅里媚眼如丝的舞女,百货公司里捧着奶茶、娇声说笑的淑媛……她们或艳光逼人,或矜持高傲,像橱窗里昂贵的洋娃娃,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属于另一个他踮起脚也够不着的世界。
可眼前这位小姐……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洋装,料子像是顶好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玉。头上戴着一顶俏皮的钟形帽,帽檐阴影下,露出半张清丽绝伦的侧脸,线条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她似乎刚买了称心的点心,正微微侧头对女仆说着什么,嘴角上扬,牵起一抹毫无防备的、开朗又温婉的笑意。
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纯粹得像初生婴儿的眼眸。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没有半分上海滩千金们常有的、若有若无的轻蔑与疏离。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漾开,像一道暖融融的春风,不由分说地、瞬间就穿透了他平日里用精明和油滑层层包裹的心防,吹进了那片他自己都未曾敢轻易触碰的、荒芜而隐秘的心湖深处。
“轰——”血液似乎在这一刻才重新奔涌起来,直冲头顶,让他一阵眩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