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四两拨千斤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浮华，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我严洪在这上海滩摸爬滚打几十年，起起落落，什么风浪没见过？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盈亏自负。但要我去做东洋人的狗腿子，去做那卖国求荣的勾当……哼，我这张老脸，还没那么厚，我严家的列祖列宗，还在天上看着呢！”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洛雪心中炸响。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远非她最初设想的那般容易被操控。他的贪婪有度，他的野心有边。美人计，在他坚守的民族底线面前，似乎触到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
任务受挫的阴影，悄然笼罩下来。而这份挫败，很快便将化作更毒辣的计谋，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不仅会缠绕向严洪，更会将逐际、江如平、路从无所有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推向无可预知的深渊。上海滩的天空，阴云愈发浓重，雷声隐隐，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严洪能在这华洋杂处、龙蛇混杂的上海滩屹立数十年而不倒，自然有其超越寻常商贾的深远眼力和敏锐嗅觉。他洞若观火，早已将各方势力的底牌看得分明。在他眼中，英、美、法等西方列强势力进驻乃至霸占上海租界，其根本目的，首在通商求财。他们固然也是掠夺，用枪炮和不平等条约打开了中国的门户，榨取着巨额利益，但他们的行为，某种程度上还遵循着一套建立在利益算计之上的“规则”，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所求的是在这片土地上长久地吸血。
而日本，则截然不同。
从甲午硝烟到二十一条，从济南惨案到东北沦陷，这一连串的事件让严洪清晰地看到，东瀛邻邦的野心，绝非区区经济利益所能满足。他们妄图的是侵吞整个中国，将这泱泱大国彻底变成他日本国的殖民地！其最终目的，是要亡我中华，绝我神嗣！这是根本性的、毫无转圜余地的、你死我活的民族矛盾，远非商业竞争或势力范围划分所能比拟。
“西洋人要的是钱，东洋人要的是命啊！”这话，他曾在自己最核心的幕僚圈子里，敲着桌子，一字一顿地说过。语气沉重，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
他严洪是商人，锱铢必较，追逐利润几乎是他的本能。他可以在洋人制定的规则里长袖善舞，跳舞赚钱，哪怕这规则并不公平。因为他知道，只要游戏还在继续，他就还有周旋的空间，还能为严家、乃至为依附于他的诸多华人，争得一线生机和一份产业。
但他更是中国人，血脉里流淌着千年传承的文化与认同。他的根，深扎在这片土地上。他可以与狼共舞，但绝不会帮着豺狼来刨自己的根！这是底线，是超越了算计与利益的、源自生命本能和文化基因的坚守。
因此，对于洛雪那日益露骨的“枕边风”，严洪始终保持着最高的警惕。他不会愚蠢到直接得罪气势正盛的日本皇军，表面上依旧客气周旋，宴席照赴，礼物照收，甚至偶尔还会对一些无关痛痒的“合作”表示出些许“兴趣”，虚与委蛇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然而，在涉及实质利益，尤其是可能助长日本军事野心、损害中国根本的问题上，他却是寸步不让。当洛雪或日方代表旁敲侧击，希望他利用总商会会长的身份，在物资调配、资金流转、乃至情报提供上给予“方便”时，严洪总能找到最恰当的理由推脱——或是以“商会内部意见不一，难以服众”搪塞，或是搬出“租界当局对此颇为关注，不宜妄动”作为挡箭牌，或是干脆示弱，表示“严某商人一个，实在不敢卷入军国大事”。
他绝不会做出任何实质性损害中国利益、尤其是直接或间接协助日本军事侵略的承诺或行动。这份看似圆滑的坚守，在当时的上海滩，无异于在刀尖上行走，既需要极大的智慧，更需要莫大的勇气。
洛雪及其背后的势力，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美人计在严洪清醒的民族意识面前，收效甚微。这份挫败感，如同毒蛇，开始啃噬着他们的耐心。既然温言软语、利益诱惑无法让这头雄狮就范，那么，更阴险、也更狠辣的手段，便被提上了日程。上海滩这潭深水，因为严洪的“不合作”，即将掀起更加险恶的波澜。而这一切，都将被那双在暗处、充满嫉恨与野心的眼睛——路从无，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洛雪倚在严洪那间奢华卧室的丝绒软榻上，看着严洪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脸上是商人惯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她心中那份职业间谍的挫败感与焦灼，如同蚁噬，却被她用最妩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掩盖起来。
皇军上级的指示很明确：严洪此人，影响力盘根错节，在上海滩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用强，只能智取，要“水磨功夫”，继续笼络。于是，她只能继续扮演好这个备受宠爱、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角色，将这无形的较量，从谈判桌延伸到这香闺绣榻之上。
“洪爷，”她声音软糯，如同江南最甜的糯米糕，纤纤玉指似无意地在他胸膛画着圈，“昨日听张董讲起，虹口那边新开的那几家日本商行，生意交关（非常）兴隆呢。他们给出的条件也优厚，若是洪爷您的商会能稍微……行个方便，在货运或者资金周转上搭把手，这利润，怕是比跟那些西洋人打交道还要可观几分呢。”
她的话语裹着蜜糖，将经济渗透的意图，包装成纯粹的商业建议。
严洪眯着眼，享受着她的按摩，闻言呵呵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却滴水不漏：“侬个小囡，心思倒是活络。不过啊，这虹口的水深，东洋人的钱，看着好赚，烫手得很。商会不是我严某一人说了算，多少双眼睛盯着，还是稳妥些好。”
他四两拨千斤，将“商会内部意见”这块挡箭牌用得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