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逐际的汤勺
敌人安然脱险，精心策划的暗杀计划彻底失败，房三阁勃然大怒，迁怒于杀手“无暇”的临阵失手。他认为这是极不专业的表现，可能带来无尽后患。他欲命亲信杜枭去执行灭口，收拾他自己弄出来的残局，务必找到“无暇”及其联系人，并彻底除掉，以绝后患。
一直被杜枭凭借资历压着一头、心中早已积累了大量不满的路从无，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天赐良机。他看出房三阁对杜枭办事不力的恼怒，立刻主动上前，自荐为帮会出力，言辞恳切而充满自信，表示愿意接手这个棘手的任务，誓将“无暇”及其所有关联者连根拔起，永除后患。房三阁正在用人之际，见这个新投靠的年轻人如此积极敢为，意外地允许了他的请求，给了他一次证明价值的机会。
路从无眼见这是绝好良机表现自己，在帮会中立威上位，动用了他所有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狠辣手段与缜密心机。他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从源头入手，遂使计揪出了负责联络“无暇”的中间人——朱长虹。
在一处偏僻、废弃的码头仓库，海风腥咸，鸥鸟啼鸣也掩不住其中的血腥气。路从无带人抓住了年迈的朱长虹。面对严刑拷打，皮开肉绽，年迈的朱长虹终究没能扛住那钻心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精神防线崩溃，吐露了“无暇”的真正身份——正是那个在贫民窟卖面的逐际。
当这个名字从朱长虹血肉模糊的嘴里说出来时，路从无自己也惊呆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顶尖杀手，竟是自己沉默寡言的大哥！震惊过后，是更深的盘算。他知道，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当“逐际”这个名字从朱长虹血肉模糊的唇齿间艰难挤出时，路从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手中的烟卷烫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大哥...竟然是你...”他喃喃自语，眼前闪过贫民窟里那个总是沉默地揉着面团的身影，那双在灶台烟火熏燎下平静无波的眼睛。谁能想到，这个连面都煮不好的老实人，竟是让整个上海滩闻风丧胆的“无暇”？
震惊过后，路从无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他想起儿时在孤儿院里，逐际总是把难得的肉包子让给他和如平；想起那年寒冬，三人挤在破棉被里互相取暖的夜晚。一丝恻隐之心刚浮上心头，就被更强烈的野心压了下去。
“不能动大哥...”他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这把刀，得握在我自己手里。”
目光转向奄奄一息的朱长虹时，路从无的眼神已然变得冰冷。他蹲下身，用枪管轻轻拍打着老人布满血污的脸颊：
“老家伙，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他凑到朱长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放心上路。逐际那边...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对将死之人的嘲弄，也是对自己野心的宣誓。朱长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绝望，最终归于死寂。
路从无站起身，对心腹使了个眼色。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很快被潮水声吞没。
“收拾干净。”他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襟，“把杜枭最近在码头'私吞'的账本准备好。我要给阁爷送一份大礼。”
他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远处，严公馆的尖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路从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杜枭啊杜枭，你可别怪我。这上海滩，不是你这样优柔寡断的人能混的。”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大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残忍，仿佛踩在敌人的尸骨上。昔日那个讲义气的车夫路从无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
黄浦江的风吹拂着他日渐光鲜的衣装，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血腥气。在这条不归路上，他已经做好了踏着所有人的尸骨前行的准备。
这边厢，苏州河畔的暮色渐沉，贫民窟里升起袅袅煤烟。逐际那间破旧的面摊前，灶火正旺，日复一日地煮着那碗上海滩独一份的“难吃面”。汗水混着灶台蒸腾的滚烫水汽，顺着他沉默而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油腻的案板上，瞬间蒸发无踪。
几个刚下工的苦力，拖着疲惫的身子蹲在条凳上，一边稀里呼噜地吞咽着那寡淡无味、面条软烂的面条，一边用粗哑的嗓子扯着闲篇，抱怨着世道艰难。
“……要说这世道，真是他娘的好人没好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苦力啐了口唾沫，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愤懑，“还记得去年没了的陈善人吗？自己屋里厢吃糠咽菜，一年到头就一身旧长衫，却开了三间粥厂接济穷人，冬天还发棉衣！多好的人呐！听说……听说死得不明不白，挨了黑枪，到现在巡捕房都没破案……天杀的！”
“陈善人？”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苦力接口问道，用袖子抹了把嘴，“是不是那个在闸北自己掏腰包办学堂、让穷人家伢儿免费读书的陈老先生？”
“对！就是他！”老苦力重重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哽咽，“唉，这样的活菩萨，怎么就……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啊！”
“哐当——！”
一声刺耳至极的脆响，猛地打断了苦力们带着叹息的议论！
几人愕然回头，只见逐际手中那柄长长的汤勺，竟失手掉进了滚滚沸腾的面锅里！滚烫的面汤溅起，泼了他满手满身都是，皮肤瞬间泛起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像是失去了所有痛感。
他脸色煞白得如同糊窗的桑皮纸，瞳孔剧烈收缩成两个黑点，死死地盯着刚才说话的那几个苦力，那眼神，像是要从他们脸上抠出“陈善人”这三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
陈善人……
那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剧毒、冰冷刺骨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一个被刻意用铁链锁住、尘封已久的黑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