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俱乐部的牌局
他默默地、几乎是凭借本能地,从牌墙上摸起一张牌,看也没看,手指颤抖着,将它打了出去——
“吃!”对面的法官立刻眉开眼笑,喜滋滋地推倒了自己的牌。
江如平出卖了自己的原则一次。
为了一个看似崇高的目的,他亲手将自己信奉的“程序正义”踩在了脚下。那一晚,他输掉的不仅仅是钱。
内心交战,如同两头凶兽在他胸腔里疯狂撕咬、冲撞!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的恶心感猛地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喉咙,让他不得不强行吞咽,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作呕。
他江如平,素来刚直不阿,视法律的纯洁与尊严如生命,如同虔诚的信徒守护着不容玷污的神坛!可如今,他竟然要坐在这里,亲手将污秽的淤泥,涂抹上这神圣的殿堂?
“我这和那些我平日最鄙夷的、蝇营狗苟、钻营法令的宵小之徒,还有什么分别?!”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法官看似和煦、实则贪婪的目光,像无数只湿滑的手,在他身上摸索,试图将他拖入这摊浑水。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猛地推开这沉甸甸的红木牌椅,拂袖而去!让这虚伪的应酬和肮脏的交易都见鬼去!
但就在这理智即将崩断的刹那——
他眼前猛地一黑,随即,另一幅画面以更强大的力量,蛮横地覆盖了他所有的视觉:
是闸北那片污水横流、棚屋挤挨的贫民窟!是那些在寒风中蜷缩在破棚陋屋里、面黄肌瘦的身影;是孩子们那双双因为饥饿和恐惧而显得格外大、却茫然无助的眼睛,像受惊的小兽;是老人们用布满老茧和裂口、颤抖如秋风枯叶的双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角,浑浊的眼泪沿着深刻的皱纹沟壑纵横流下,那无声的哀求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一个月……必须迁离!”法庭上那冰冷的判决言犹在耳。
想到这数百户贫民即将被扫地出门,在寒冷的街头无家可归;想到这或许是他们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唯一的、渺茫的希望……一种巨大的、近乎悲怆的无力感,如同黄浦江的冬日潮水,冰冷刺骨,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剥夺了。
他的理想,他的原则,在数百个活生生的人即将流离失所的惨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奢侈。
他紧握的拳头,因为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最终,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一般,缓缓地、沉重地松开了。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着血丝的伤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
他闭上眼,仿佛要将这令人作呕的一切隔绝在外。他深吸了一口气,吸入的却是雪茄的浓烈、酒气的醺然,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权力与欲望交织的腐朽味道。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原本清亮锐利、充满理想光芒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没有任何光彩的灰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彻底碎裂了,熄灭了。
他默默地、如同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伸出手,从自己面前的牌墙上,摸出了一张他根本不需要的“东风”。他甚至没有去看对面法官那期待而贪婪的眼神,只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那张牌轻轻地、却又如同千斤重担般,推到了牌桌的中央——
“吃!”
对面的法官立刻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惊喜和满足的低呼,脸上绽开了如同菊花般灿烂的笑容,迫不及待地将那张牌揽入自己怀中,仿佛揽住了通往胜利的通行证。
他出卖了自己的原则一次。
为了一个看似崇高、实则让他灵魂备受煎熬的目的,他亲手将自己信奉的、浸染着英伦法学院油墨香的“程序正义”,狠狠地踩在了脚下,任由这俱乐部奢靡的地毯,玷污其最后的纯洁。
那一晚,他输掉的,何止是钱?他输掉的是那个怀揣法治梦想、意气风发归国青年的初心,是他作为法律人最不容亵渎的脊梁与灵魂。一份沉重的、看不见的污迹,已然烙印在他的人生轨迹上。
上诉庭上。
气氛依旧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不确定。然而,敏锐如江如平,立刻察觉到了一丝与初审时截然不同的微妙变化。那位主审法官,不再像上次那样刻意回避他的目光,甚至在听他引经据典、陈述法理时,那总是低垂的眼皮偶尔会抬起来,与他对视片刻,甚至还会几不可察地、轻轻微微颔首一下!
那不再是漠然,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一种“懂事”的认可。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带给江如平任何喜悦,反而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心底那个名为“公正”的气球。他知道,这不是他法理陈述的功劳,而是那张牌桌上,他用原则交换来的“默契”。
最终,法槌落下,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经合议庭审议,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诉求,日方收购行为无效,数百贫民无需迁居!”
胜利了?
法庭内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寂静,仿佛所有人,包括那些贫民代表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随即——
“赢了!我们赢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
“江律师!青天大老爷!您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震耳欲聋的、混杂着哭腔与狂笑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法庭的肃静!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贫民代表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涌上前,将站在原告席前的江如平团团围住!
一双双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死死地、几乎是颤抖地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胳膊,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狂喜都通过这接触传递给他。滚烫的泪水从他们浑浊的眼中涌出,混合着鼻涕,纵横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
“谢谢您!江律师!谢谢您救了咱们全家老小!”
“您是大好人!是青天!俺们给您磕头了!”
有人真的激动得要跪下,被江如平慌忙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