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倒打一耙
更讽刺、更令人心寒如坠冰窟的转折,接踵而至,如同毒蛇的连环噬咬!
日本人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就着自家仓库那点微不足道的“损失”,倒打一耙,变本加厉!日本商社与领事馆沆瀣一气,拿着精心炮制的“损失清单”,不仅向当局持续施压,更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那些刚刚失去家园、一无所有的贫民!他们派出浪人打扮的爪牙,堵在难民临时聚集的窝棚区,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威胁的日语,公然索要天文数字般的“赔偿”!
“八嘎!你们的破屋子烧了我们的仓库!必须赔钱!不赔钱,统统死啦死啦地!”
在明晃晃的武士刀和短枪的武力威慑下,在亲眼目睹家园化为焦土、亲人葬身火海的现实绝望面前,这些早已被吓破了胆、如同惊弓之鸟的贫民,哪里还有半分抗争的勇气?
他们只能息事宁人,打落牙齿和血吞。在一张张由日方早已拟好、充斥着不平等条款的文件前,他们用那双布满老茧、刚刚失去一切、还在颤抖的手,蘸着廉价的红色印泥,如同待宰的羔羊,麻木地、一个接一个地,按下了代表屈从与放弃的手印——无条件地、沉默地、永远地迁出了这片他们曾誓死捍卫、如今只剩残骸与伤痛的焦土家园。
而就在这片绝望的迁徙与压抑的哭泣声中,一些微弱的、如同毒蔓般悄然滋生、却比针扎还要刺痛人心的议论,开始在幸存下来的贫民间隐秘地流传开来: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妇人,抱着烧得只剩半截的木头娃娃,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都是那个江律师……唉,要不是伊(他)非要打啥个官司,惹怒了东洋人,触了霉头,阿拉(我们)也不会落到格个(这个)地步……”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中年汉子,垂着头,闷声附和,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的怨怼:“是啊……本来嘛,拖着拖着,总归还能再多住些日脚(日子),想想旁的办法……现在好了,一场官司打下来,非但冇(没有)保住,反倒惹来一把天火,烧得精光光滑脱脱(精光)!还要背上一屁股还不清的阎王债!真是……”
他们不敢去怨恨真正的元凶——那些手持利刃、背景强硬的日本人,反而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像溺水者抓住一根错误的浮木,将无处发泄的怨气、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扭曲地、一股脑地倾泻到了那个曾经为他们拼尽心力、甚至不惜玷污自身原则的江如平身上!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为他们无法理解的厄运,找到一个可以怪罪的、相对“安全”的出口。
这些如寒风般刺骨的议论,一丝丝、一缕缕,终究还是传到了江如平的耳中。
他站在废墟的边缘,听着那些他曾誓死捍卫的人,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语。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比败诉更耻辱,比大火更灼心,比巡捕房的冷漠更令人窒息!
他张了张嘴,想辩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灌满了铅块,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他为他们在法庭上据理力争,他们感激涕零;
他为他们在牌桌上出卖原则,他们一无所知;
他为他们承受着理想崩塌的痛苦,他们却反过来,将失败的根源,扣在了他的头上!
这荒谬的现实,这残酷的人心!
一股夹杂着无尽委屈、悲凉与彻底幻灭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连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力气,也被这来自背后的、无声的刀子,彻底抽空了。
日本人,虽多拐了弯路,动用了律师、法庭,最后更是使出纵火行凶这等丧尽天良的阴谋,但终仍是奸计得逞。他们不仅用最野蛮的方式清空了土地,用武力和恐惧吓跑了世居于此的居民,更倒打一耙,让真正的受害者背上了纵火犯和赔偿者的莫须有罪名,最终,堂而皇之、鸠占鹊巢地占用了这片浸透着血泪的贫民窟土地。
站在仍有余温、散发着焦糊与死亡气息的废墟上,江如平的身体因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不仅输掉了那场官司,更在这场残酷的现实面前,彻底输掉了自英伦求学以来便植根于心的、对法治精神的信仰!
他眼前闪过那晚俱乐部里缭绕的雪茄烟雾,耳边回响起象牙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严洪那魔鬼般的低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出卖了原则(那场屈辱的牌局),背叛了自己所信奉的、不容玷污的法律精神!他以为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高目的的策略性妥协。
但到头来呢?
到头来,却是奸邪狞笑着踩踏着公义的尸骨,昂首阔步!法律在赤裸的强权面前,不仅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成了被强者肆意利用、随意嘲弄的对象!那些他试图用法律武器去保护的民众,最终却因为他这场“胜利”带来的反噬,遭受了比败诉更为惨痛、更为彻底的损失——家园尽毁,背负冤债,流离失所!
冰冷的雨水,开始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连成了线,打湿了他凌乱的头发,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这冰冷的雨水,却丝毫浇不灭他心中那团名为“幻灭”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屹立在雨中,任雨水冲刷着脸庞,仿佛要将所有的耻辱、愤怒和迷茫都洗去。他一番深思熟虑,过往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掠过——法租界码头那声精准的刺杀枪响、巡捕房里那令人作呕的谄媚与冷漠、法庭上那看似胜利实则肮脏的判决、眼前这片无声控诉的焦黑废墟……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黑线串联起来,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个血淋淋的、残酷的真相:
“空凭法律,根本守护不了公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