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天塌地陷
身后,传来了老院长申扶树那苍老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阿平,看到了伐?这就是我们的国人!脊梁骨还没断!个人得失是小,民族存亡是大!我这把老骨头,也要为抗日尽一份心力!”
身旁,凌霖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曾饱含忧虑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那目光里,不再有惋惜和心疼,而是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无声的支持,仿佛在说:“如平哥,我知道,你一定会站起来的。”
江如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满了悲愤与力量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他挺直了那许久未曾挺直的脊梁,眼中久违的坚定光芒,驱散了往日的颓唐与迷茫。
“院长,凌霖,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决绝。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间他曾用以逃避的孤儿院,而是毅然转身,大步融入了门外那救亡图存的汹涌人潮。他卸下了所有的颓废,目光如电,动作恢复了往日的干练。他利用自己的学识和组织能力,主动协助学生们维持秩序、编写宣传材料;动用曾经的人脉,为前线将士募集药品和物资;在街头巷尾,向市民们宣讲抗日救国的道理。
他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践行着他守护家国、追寻公义的誓言。这一次,他的舞台,不再是法庭,不再是巡捕房,而是整个烽火连天的中国。上海滩的迷雾依旧,但江如平的心中,已然亮起了一盏指引前路的、不灭的灯火。
就在江如平于救亡图存的洪流中重获新生之际,在那充斥着权谋、背叛与无尽欲望的黑暗世界里,路从无正志得意满地走向他自己挖掘的悬崖边缘。
他沉醉于自己精心构建的“平衡”之中。一面是身为严家乘龙快婿的风光,拥有严月茹所带来的显赫地位、无尽财富和看似体面的家庭;另一面,则是与洛雪在秘密爱巢中肆无忌惮的幽会,享受着她带来的、如同毒药般令人上瘾的极致刺激与肉体欢愉。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走索者,在两个女人、两种身份、两重欲望之间轻盈切换,自以为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掌控着上海滩的黑白两道,更将女人也视作了可以随意操控的棋子。
这份畸形的得意,麻痹了他的警惕,也膨胀了他的狂妄。
这一日,他寻了个由头离开严公馆,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位于法租界边缘、那间他为洛雪置办的、装饰得奢华而又隐秘的香巢。织锦的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洛雪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香水与欲望的甜腻气息。他正与洛雪在卧榻之上颠鸾倒凤,意乱情迷之际——
“砰!!!”
一声巨响,卧室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飞溅!
沉浸在欲望中的路从无和洛雪如同被冰水浇头,惊骇欲绝地望去——只见严洪面色铁青,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带着几名显然是查探到消息、引他前来的心腹手下,堵在了门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严洪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扫过床上衣衫不整、惊慌失措的两人,最终死死钉在路从无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上。震惊、愤怒、以及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极致耻辱,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路——从——无!!!”严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暴怒而颤抖,“侬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我严家待你不薄,将独生女下嫁于你,给你地位,给你钱财!你……你竟敢在此做出这等龌龊勾当,如此羞辱月茹,羞辱我严家门楣!!!”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路从无,厉声咒骂,每一句话都像鞭子般抽打在路从无脸上。盛怒之下,他几步冲上前,扬起手中的紫檀木手杖,就要朝着路从无狠狠砸下!
场面瞬间极度混乱!洛雪发出一声尖叫,抓起被褥掩住身体,缩向床角。
路从无脑中一片空白!极度的惊慌、被当场捉奸的羞愧、以及对严洪权势的本能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见严洪挥杖打来,下意识地猛地从床上翻滚而下,狼狈地躲开。
“岳父!岳父大人!听我解释!!”他试图辩解,声音嘶哑。
“解释?!我解释倷个娘匹!”严洪已是怒极,根本不听,再次挥杖抢上,势若疯虎。他带来的手下也蠢蠢欲动,房间内空间狭小,情势一触即发!
在激烈的肢体冲突和推搡中,路从无被严洪逼到墙角,脸上已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羞愤、恐惧、以及一种长期被严洪“压制”的怨恨在此刻骤然爆发!他看到严洪再次举起手杖,眼中杀机毕露,求生的本能和一股恶向胆边生的凶戾之气猛地窜起!
“老东西!侬逼我的!!”
他嘶吼一声,不再退让,反而猛地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把推在严洪的胸膛上!
严洪毕竟年事已高,盛怒之下脚步本就不稳,被这突如其来、蕴含着绝望与凶暴的猛力一推,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
“砰——!!!”
他的后脑,不偏不倚,重重地撞在了红木雕花床那坚硬无比、棱角分明的床柱之上!发出了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时间,仿佛再次定格。
严洪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不甘,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高举的手杖“哐当”落地。鲜血,迅速从他花白的发间渗出,洇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血沫涌出。随即,头一歪,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这位在上海滩翻云覆雨数十年、精明一世的一代巨贾,竟就在如此不堪的情景下,被自己亲手挑选、引入家门的女婿,失手击毙当场!
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洛雪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路从无僵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严洪,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双仍在颤抖的手。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绸缎睡衣。
他知道,天,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