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和想的不一样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更为幽深冰冷的漩涡里，逐际的命运之线，被另一只无形的手牢牢牵引。
走了一个操控他前半生的养父朱长虹，他仿佛一艘失去舵的船，却在绝望中，又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港湾——洛雪。她成为了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新的精神寄托和行动的唯一指令源。
每一次，洛雪都会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惊惧，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找到他，在他那间弥漫着面汤热气的小屋里，泪眼婆娑地“诉说”又一个曾经“伤害”、“玷污”过她的男人——或许是某个道貌岸然的商会董事，或许是某个掌握实权的官员，或许是某个碍事的帮会头目。她的叙述细节逼真，情感丰沛，将一个弱女子在强权下的无助与悲惨刻画得淋漓尽致。
而逐际，便会沉默地倾听，那双杀人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无需多言，他已将洛雪的痛苦全数接纳，转化为滔天的杀意。夜幕降临时，他便是“无暇”，是上海滩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幽灵，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他的“亲人”执行着血腥的“复仇”。
每一次他将沾着血气的“成功”带回，洛雪总会给予他短暂的、充满感激与依赖的温存。或许是一个带着泪光的微笑，或许是一次轻柔的拥抱，或许是一句“逐际，幸好还有你……”。这微不足道的“回报”，对于心灵干涸的逐际而言，却如同甘泉，让他觉得自己这具罪恶的躯壳，似乎还有存在的价值，还能守护着这片唯一的“净土”。他在这扭曲的关系里，饮鸩止渴，越陷越深。
然而，逐际那被爱恋与愧疚蒙蔽的双眼，又如何能看穿这温情脉脉背后的惊天骗局？
他所深信不疑的一切，洛雪那凄楚动人的过往，她“身不由己”的苦衷，彻头彻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用以操控他的冰冷谎言！
真相，隐藏在蓝桥夜总会那流光溢彩的舞台之后，隐藏在洛雪那口流利吴语也掩盖不掉的、偶尔流露的异国口音之中。她的真实身份，赫然是日本皇军情报机关精心培养、并早早打入上海上流社会的女间谍！她的任务，便是利用自身的美貌、歌艺与手腕，接近并影响严洪等掌握上海经济命脉的关键人物，搜集情报，挑动矛盾，为日本帝国步步紧逼的侵华战略服务。
而逐际，这把上海滩最锋利的“刀”，不过是她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意外发现的、一件可以用来清除障碍、扫平道路的完美“利器”。他的痴情，他的单纯，他的杀戮技巧，都成了她棋盘上最趁手的棋子。她在他面前流下的每一滴眼泪，诉说的每一段“悲惨”，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剧本，旨在将这柄利刃，牢牢握在自己，以及她背后那庞大黑暗势力的手中。
黄浦江的江水流淌不息，承载着岸上的悲欢离合与阴谋算计。一方是自我放逐的理想残骸，一方是甘被利用的痴情刀刃，上海滩的迷雾，在家国命运的激荡下，愈发显得波谲云诡，深不可测。
洛雪那双时常蒙着水雾的妩媚眼眸，在望向逐际时，所流露出的“脆弱”与“依赖”，不过是她精心打磨的演技。她对逐际哭诉的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悲惨往事，那些让她夜半惊醒、需要他用鲜血来“洗刷”的屈辱，全然是特务机关为了博取同情、精准控制他而设计的冰冷剧本，字字句句都浸透着谎言与算计。
而逐际怀着满腔悲愤与“守护”之心，在夜色中挥刀清除的那些所谓曾“伤害”过洛雪的仇人——那个阻碍日本商社收购地皮的华商董事，那个暗中调查日谍网络的政府官员，那个不肯与日军合作的帮会头目——实际上，每一个都是妨碍日本皇军在上海行动、需要被无情清除的障碍而已。他，这把锋利无比、上海滩闻之色变的“无暇”之刃，在不知不觉中，正心甘情愿地为虎作伥，替他真正应该对抗的、觊觎着这片土地的敌人，扫清了道路，沾满了同胞的鲜血。
逐际对此全然不知。他依旧沉溺在自我感动与那悲剧英雄式的救赎幻想中。每一次执行完“任务”，带着一身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回到他那简陋的住处，他都会看着洛雪给予他的、那一点点短暂的温存与感激，仿佛找到了自身存在的价值。他以为自己在守护这冰冷世间最后的温暖与正义，殊不知，他每一次为这虚幻的“爱”挥刀，都是在为自己和江如平、路从无这些兄弟们所深爱的这片土地，挖掘着更深的坟墓，将自己与真正的家国大义，推得越来越远，直至背道而驰。
……
而在另一场更为隐秘、关乎上海命运的风暴中心，洛雪的核心任务，正遭遇着意想不到的阻碍。
她以蓝桥夜总会红歌女的身份，凭借无双的美貌、动人的歌喉和善解人意的柔情，费尽心力接近严洪经年，早已成为这位上海滩巨子身边最受宠爱的红颜知己。其核心目的，正是要用这温柔乡化作最锋利的武器，以美色与柔情迷惑对方，在枕边风吹拂之下，潜移默化地影响这位掌握着上海经济命脉的巨擘，好让他能在关键时刻，或明或暗地协助、至少是不反对日本皇军侵占上海的战略部署。
日本方面对此寄予厚望。他们希望利用严洪在商界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乃至他与各国租界当局盘根错节的深厚关系，为他们的经济渗透、土地侵占和势力扩张打开方便之门，甚至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将严洪的势力彻底收编，成为他们在上海滩的代理人。
然而，他们料不到的是，严洪此人，在商场上固然心狠手辣，唯利是图，信奉弱肉强食的法则，为了利益可以与魔鬼握手，但在涉及民族大义、家国根本的大是大非立场上，却有着一条不容逾越的、源自传统士绅风骨的底线！
几次三番，在洛雪依计吹起“枕边风”，或婉转提及与日本商社更深度的“合作”可以带来何等巨大的利益，或暗示在动荡时局下“倚靠”更强一方方能保全自身时，严洪虽然享受着她的温柔，却总是在最关键的问题上，打着哈哈，巧妙地绕开，或者干脆沉默以对。
直到一次，洛雪借着酒意，几乎将话挑明，暗示若能与日本军方“精诚合作”，未来上海乃至整个华东的商界，都将唯他严洪马首是瞻。
严洪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推开依偎在怀中的洛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属于他的这片繁华江山，沉默了许久。最终，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精明与沉稳，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洛雪从未见过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洛雪啊，有些钱，能赚。有些路，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