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凌云挡路

在一条堆满废弃竹篓、弥漫着尿臊气的死胡同尽头，惊魂未定的房三阁背靠着湿冷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息着。

他暂时撕下衣摆，草草扎住臂膀上仍在渗血的伤口，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在昏暗中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年轻人——

衣衫褴褛不堪，满面尘灰与汗水泥污混杂，胸口因剧烈奔跑而剧烈起伏，气喘吁吁，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寻常人经历生死后的恐慌，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是谁？”房三阁的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审慎，“为什么救我？”

路从无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他“哐当”一声扔掉那支打光了子弹、已成废铁的空枪，仿佛扔掉的是自己不堪的过去。紧接着，他“噗通”一声，直接挺地跪倒在冰冷肮脏的泥水里，额头重重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清晰：

“小子路从无，走投无路！求阁爷给条生路，从无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他俯身在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但那紧绷的脊背和紧握的双拳，却透露出他不甘于此的野心。

房三阁默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混迹江湖数十年，见过太多人，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子敢拼命的狠劲，更难得的是懂得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而且……似乎毫无退路。

这种亡命之徒，若是用得好了，便是一把最锋利也最好掌控的刀。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利用的光芒，如同老练的猎人发现了一头值得驯养的孤狼。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决定他人生死的分量：“起来吧。从今天起，跟着我。”

路从无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一股混杂着狂喜与冰冷决绝的情绪涌遍全身。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恭敬。

路从无就此投靠了房三阁。

他知道，自己踏上的，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与昔日兄弟江如平（坚守正义）、逐际（挣扎救赎）截然相反的不归路。

一条通往更深的黑暗，却也可能是他唯一能攀上权力之巅的血色征途。

上海滩的夜幕下，三兄弟的命运，至此彻底分道扬镳，驶向未知而险恶的远方。

另一边，江如平在巡捕房的日子，如同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流沙，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势孤力弱，空有一身抱负和从英伦学来的法律条文，却无人可用，无信可恃。每一次行动都像蓄满力量的一拳砸在厚厚的棉花堆上，无声无息，徒劳无功。环顾四周，那些或油滑或麻木的面孔里，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位名声在外、以廉洁耿直著称，却也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到边缘的老巡捕，凌云。

他在码头区一个嘈杂廉价的小酒馆里找到了凌云。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巡捕正独自坐在角落，就着一碟茴香豆，大口灌着劣质的烧刀子，满脸通红，醉眼惺忪，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郁气与不得志的颓唐。

江如平走上前，刚说明来意，希望凌云能助他一臂之力，匡扶正义。凌云抬起醉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言语如同浸了冰水的鞭子：

“黄大少爷，省省吧！别在老子面前演这出大义灭亲的戏码了！”

他喷着酒气，声音沙哑而充满讥讽，“上海滩哪个不晓得你是江振万的过房儿子？你们父子俩一个在台面上装清高，一个在暗地里捞黑钱，唱得好一出双簧！把整个上海滩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在想让我凌云给你当枪使？替你洗白？休想！”他认定江如平与江振万是沆瀣一气，根本不相信这位“太子爷”的任何说辞。

江如平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误解和指责，百口莫辩，心中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他知道，在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无奈之下，他得知凌云与逐际熟稔，关系不错，遂只能放下身段，透过逐隙向之说项。

在江如平的苦苦哀求下，向来不愿卷入是非的逐际，终于破例当了一次说客。

他没有去酒馆，而是在凌云回家的必经巷口等他。看着凌云踉跄的身影，逐际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在他经过身边时，用他那特有的、沉默而坚定的语气，简单地说了一句：

“凌云叔，江如平……和那些人，不一样。”

逐际的为人，凌云是信得过的。

这个沉默如石的汉子，从不说虚话。

他停下脚步，看着逐际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许久。虽然满心不愿，觉得这是趟浑水，但在逐际的担保和江如平那份看似真诚的执着下，凌云在大是无奈下，终于松口。

几天后，凌云领着江如平，来到码头区深处一个极其不起眼、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眼前是一个外表破旧不堪、墙皮剥落、铁门紧闭的货仓，但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哗声、吆喝声，以及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

凌云用下巴朝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努了努，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混杂着嘲讽、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验，指谓里面是一个赌窟。

“喏，”他声音干涩，“你不是要扫黑除恶吗？口口声声要匡扶正义？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江如平闻言，胸中那几乎被现实冰封的正义之火瞬间再次燃烧起来！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打击的目标，一个证明自己决心和信念的机会！

热血上涌，他不再犹豫，刚欲抬脚猛冲，直接破门而进之际——

却被凌云猛地横跨一步，伸出铁钳般的手臂，死死地拦住了去路！

凌云的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闸，挡在江如平胸前。

他转过头，紧盯着江如平的眼睛，脸上那种醉意和颓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严肃和审视，他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足以将江如平撕裂的、冰冷的问题：

“慢着！江大巡捕，你可晓得，这间赌窟的幕后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你的父亲，江振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