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先不回家
就在这一刻,江如平的内心从未如此清晰,如同被刚才那场闹剧彻底洗刷过——
这片土地,光鲜与腐朽并存,藏污纳垢。所谓的法律,在这里更多时候只是一块装饰门面的漂亮招牌,是权势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工具,是弱者无处伸冤的讽刺。他之前在船上构想的,用英伦那套成熟体系来匡扶正义的想法,是何等的天真!
但是……
正是因为这无法,才更需要有法!
正是因为这黑暗,才更需要有人去寻找光明!
一股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的力量,从他心底最深处勃发出来,压过了之前的沮丧与悲凉。他那双透过破碎镜片(他手中仍握着那副碎眼镜)望向远方的眼睛,重新燃起了火焰,那不再是单纯的书生热血,而是混合了痛楚认知与不屈意志的决绝。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里,在这片泥泞中,撕开一道口子!他或许无法立刻改变这庞大的染缸,但他至少要践行自己心中那杆秤所衡量的、不容玷污的公义!这决心,在经历了现实的第一次残酷“洗礼”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如同淬火后的精钢。
严月茹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与现实:“江律师,这上海滩……有时候,活命和做事,比讲道理更重要。”
江如平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将那只破碎的眼镜,慎重地放入了西装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他转回头,目光投向眼前这座喧嚣而复杂的城市,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正因为活命不易,做事艰难,才更要有人去讲那个道理。”他顿了顿,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立下一个誓言,
“这里,终有一天,要有法可依。”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与身后巡捕房的阴影形成了鲜明的分割。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他知道,他与自己、与这座城市的真正较量,才刚刚开始。
巡捕房那扇厚重、漆皮剥落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仿佛将里面一切的污浊、血腥、虚伪与谄媚都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严月茹安排的黑色斯蒂庞克轿车已静候在路旁,光亮的车漆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破败的街景格格不入。穿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垂手侍立。
“如平,”严月茹的语气比在审讯室里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也拉近了些许距离,“上车吧,我先送你回江公馆。伯父伯母那边,想必已经得到消息,一定等急了。”她的话语合情合理,带着关切,这是脱离险境后最顺理成章的安排。
然而,江如平站在敞开的车门前,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越过光洁的车顶,投向远处外滩方向那片被工厂烟囱和都市尘嚣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笼罩着一层比在审讯室里更深沉的倦怠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难色。巡捕房的经历像一场冰冷刺骨的骤雨,浇灭了他初归故里的热情,却也让某些念头如同水落石出的礁石,变得更加清晰、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街面上混杂着汽车尾气和人世烟火味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转过头,看向严月茹。他脸上还带着搏斗后的擦伤和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月茹,”他声音因之前的紧张和缺水而有些沙哑,却足够清晰,“谢谢你。今日若无你,后果不堪设想。”他先诚挚地道谢,然后话锋微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过……在回家之前,我想先去看望一位长辈。”
严月茹微微一怔,秀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与困惑。她原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回到那个能提供绝对庇护的家中,去安抚受惊的父母,也让自己远离这是非之地。去看望长辈?在这个刚脱囹圄、一身狼狈的时刻?
“长辈?”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柳眉微蹙,语气里带着探询和一丝不赞同,“如平,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安稳。有什么长辈,不能等明日再去拜访?伯父伯母那边……”她想搬出江振万夫妇来劝说他,这是最有效的理由。
江如平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却坚定地回望她,打断了她的话:“这位长辈,不一样。”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最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隐晦的表达,
“他姓‘陈’,住在闸北。我有些关于……‘法’的问题,必须立刻去请教他。”
他特意强调了“法”字,并且提到了“闸北”——那是华界,是平民区,与江家所在的法租界豪宅区、与严月茹熟悉的繁华世界截然不同。
严月茹是何等聪慧的女子,她立刻明白了。这位“陈长辈”,绝非寻常的亲戚故旧。江如平这刚从那不讲“法”的地方出来,鼻梁上还架着象征他理想破碎的眼镜(虽然他此刻没戴),心里念念不忘的,竟然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法”!他甚至不愿先回家寻求父亲的庇护,而是要立刻去追寻他心中的答案。
她看着他清癯而固执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簇未被现实彻底浇灭、反而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苗,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无奈,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种近乎迂腐的执着所触动的微澜。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
“我陪你一起去?”这话问得轻,是询问,更是陪伴的姿态。
“不用了,”江如平摇摇头,唇边勉强挤出一丝疲惫而感激的笑容,那笑容显得如此无力,“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恳请,“你先回去吧,替我向伯父报个平安,就说……我没事,稍晚些就回家。”
他连报平安都不愿亲自面对,这更印证了严月茹的猜测。
严月茹不再坚持。她懂得,有些伤口,只能独自愈合;有些心结,需要自己解开。她只是轻声叮嘱,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到家里。”
她站在车旁,目送着江如平对司机报出一个位于闸北、与她家方向截然相反的地址——那是一个与她熟悉的霞飞路、愚园路全然不同的世界。然后,她看着他并没有坐上她安排的、舒适却带着某种束缚感的轿车,而是径直走向街角,招来了一辆半旧的人力黄包车。
车夫抬起车杠,小跑着汇入车流人流。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依旧安静地停在路边,与她一同,构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而江如平乘坐的那辆黄包车,却像一叶孤舟,缓缓驶向她所不了解的、也是他此刻执意要面对的、上海滩的另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