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裂痕
江如平默默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江振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多年未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侬最近……风头出得够足了。报纸上讲侬是‘铁面巡捕’,好,阿爸晓得侬有理想。但是侬晓得吗?侬捅的不是马蜂窝,是黄浦江里的鳄鱼潭!”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外面那帮人,已经寻到我这里了!话讲得很难听,是要见血的!侬真当巡捕房那身皮能永远保住侬?听阿爸一句劝,收收手,暂时避避风头,哪怕……哪怕就是为了侬自家安全着想,好伐?”
这番话语,几乎是江振万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妥协和示弱。他期盼着儿子能从这罕见的柔软中,体会到那迫在眉睫的危险。
然而,江如平听着,嘴角却抿成了一条更坚硬的直线。在他听来,这不过是黑帮势力施加压力的又一种方式,甚至利用了父子亲情来软化他的意志。这非但不能让他恐惧,反而更像是一种对他所坚持“正义”的变相认可与畏惧!
“阿爸,”江如平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固执得令人心寒,“如果因为几声威胁就退缩,那这‘正义’二字,未免太廉价了。他们越是这样,越证明我们做的是对的!我不能停,也不会停。”
他看着江振万,语气甚至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不谙世事的决绝:“您曾经也教过我,做人要顶天立地。我现在,正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
江振万看着儿子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一股无力感混合着怒火直冲头顶。他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了。他猛地站起身,铁核桃在掌心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侬翅膀硬了!到时候……勿要后悔!”
说罢,他摔门而去,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有几分佝偻和落寞。
江如平看着养父离去,心中虽有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坚持信念”的快意,甚至更加坚定了要打击黑帮的决心。他将养父的警告彻底抛诸脑后,更加积极地策划起下一次行动——目标,直指十六铺码头一个被怀疑进行大规模走私的仓库。
他并不知道,他的“固执”,正一步步将自己和信任他的兄弟们,推向一个精心编织的死亡陷阱。
行动当夜,月黑风高。江如平带着小陈、老李等五六名核心队员,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码头区。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江风和货物霉变的气味。目标仓库静静矗立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看似守卫松懈。
“行动!”江如平一声令下,几人迅速破门而入。
然而,就在他们冲入仓库的刹那,异变陡生!
“砰!砰!砰!”
仓库高处原本黑暗的角落,突然喷吐出数道炽烈的火舌!埋伏的枪手早已等候多时,火力凶猛而集中,瞬间就将他们压制在入口处的货箱之间,动弹不得。
“有埋伏!找掩护!”江如平厉声大喝,心头猛地一沉。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打在水泥地和货箱上,溅起刺目的火星和碎屑。对方显然早有准备,火力配置远超寻常帮派分子。
“啊!”身边一声惨叫,年轻的小陈刚探出身试图还击,胸口便爆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中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小陈!”老李目眦欲裂,刚想扑过去,又被一阵扫射逼回掩体。
混乱中,江如平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巡捕制服。他咬紧牙关,靠在冰冷的货箱后,喘息粗重。环顾四周,带来的弟兄已倒下大半,剩下的也被完全压制,对方的脚步声正从两侧包抄过来,形成合围之势。
仓库外是滔滔江水,仓库内是绝境死地。子弹的呼啸声、弟兄们的呻吟声、敌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江如平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悔恨与愤怒——他不仅葬送了自己的理想,更将这些信任他的年轻生命,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看,就要在这阴暗的码头仓库里,迎来最终的歼灭。
仓库内,子弹呼啸,火光闪烁,死亡的气息浓稠得令人窒息。江如平背靠着冰冷的货箱,左臂传来的剧痛和弟兄们倒下的惨状,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击垮。眼看几名枪手借着货堆的掩护,狞笑着从两侧逼近,黑洞洞的枪口已然锁定了他藏身的位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的身影,竟从一堆废弃的帆布后猛地窜出!是严月茹!她为了获取第一手新闻,更是为了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牵挂,又一次冒险跟随着行动。此刻,她平日里那双抚琴弄画的纤纤玉手,竟紧紧攥着一把殉职巡捕跌落在地的配枪。
她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砰!砰!砰!”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闭着眼朝着逼近的枪手方向胡乱扣动了扳机!枪声稚嫩而凌乱,后坐力震得她手臂发麻,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吸引了大部分火力!
“在那边!还有个娘们!”敌人的叫骂和子弹立刻向她倾泻而去。
严月茹被密集的子弹压制得抬不起头,碎木屑和尘土溅了她一身。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她看到一名枪手已经调整枪口,瞄准了刚刚试图探身还击的江如平!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完全是本能驱使——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猛地朝江如平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旁边的厚重货箱后狠狠一推!
“嗤——!”
几乎就在同时,一颗跳弹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剧痛袭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沿着她秀气的下颌线滴落,在她素雅的旗袍前襟晕开刺目的红。
江如平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回头正看见这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严月茹软软地靠在货箱上,额角鲜血淋漓,那抹红色,在她白皙肌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枪声、喊杀声似乎都瞬间远去。江如平的眼中,只剩下严月茹那张染血的脸庞,和那双即使因疼痛而泛起泪光,却依旧牢牢望着他、充满关切与无悔的眼睛。
震撼!
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这个他印象中十指不沾阳春水、应该待在温室里的富家千金,这个与他因理念和养父关系而若即若离的女子,竟在生死关头,为他做到了如此地步!那份娇弱身躯里迸发出的、不惜生命的勇气,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因理想受挫、现实冰冷而筑起的坚硬外壳。
过往的矜持、身份的顾虑、那些若有若无的误解,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鲜血和舍身相救的情义,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情感冲击——是震惊,是愧疚,是难以言喻的痛惜,更是一种被深深震撼后的灵魂悸动。
后续的增援终于赶到,击退了伏击者。脱险后,在临时找到的一间简陋棚屋里,灯光昏黄。江如平不顾自己手臂的枪伤,死死盯着正在被简单包扎额角的严月茹。纱布很快渗出血色,她疼得微微吸气,却强忍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恐惧,但更多的,是对他是否安好的深切担忧。
看着她强忍疼痛却依旧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神,江如平那颗被法律条文、正义理想和残酷现实层层冰封的心,终于被狠狠撬开了一道缝隙,温暖的、名为“严月茹”的激流,汹涌而入,融化着坚冰。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而颤抖的手,握得那样用力,仿佛生怕一松开就会失去。千言万语,无尽的后悔与澎湃的情感哽在喉咙里,翻腾汹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得几乎沙哑、却蕴含着前所未有坚定与温柔的话语:
“月茹……谢谢您。”他用了敬语,这在他来说是极罕有的,包含了太多的敬意与情感,“以后……再也勿要,为我做格种冒险了,好伐?”
话音落下,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中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无声胜有声。两人之间的关系,历经生死考验,在这一刻,越过了所有障碍,发生了质的飞跃。窗外,是混乱的码头和依旧危险的上海滩夜色,而在这小小的棚屋里,一种超越生死、更加牢固的情感纽带,已然缔结。
这令三个火枪手的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