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兄弟的算计
这一次,不为金钱,不为养父,只为那些因他而枉死的冤魂,为他被彻底践踏、碾成齑粉的信念,为他已然彻底崩塌、化为废墟的世界!
他要去找着杜枭,报仇!
他默默转身,没有再看地上朱长虹的尸体一眼,走入上海那深不见底、霓虹与黑暗交织的夜色中。这一次,“无暇”不再是一件受人操控的冰冷工具,他将成为一柄只为复仇而生的、燃烧着地狱业火的活体利刃!
逐际最终将杜枭杀死,过程惨烈而决绝,充满了以血还血的原始暴力。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追踪到杜枭经常出入的、位于虹口一家日本料理店后门的狭窄、昏暗的巷道。这里远离主街的繁华,只有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料理店的鱼生腥气和阴沟的腐臭。
没有使用他最为擅长、能保证自身绝对安全的远程狙击,他刻意选择了最危险、最直接的近身搏杀,仿佛只有用最原始、最血腥、最能感受对方生命流逝的方式,才能彻底宣泄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无尽的痛苦。
当杜枭在两名护卫的簇拥下,醉醺醺地踏入巷口时,逐际如同从墙壁阴影中分离出来的鬼魅,骤然现身!他出手便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毫无花哨的致命杀招,直取要害!一名护卫喉骨瞬间被捏碎,另一名则被夺过的短刀反刺入心窝,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杜枭也确实是个狠角色,惊骇之下反应极快,拔出随身匕首拼命。垂死反扑之下,锋利的匕首也找准机会,狠狠刺入了逐际的腹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但逐际仿佛感觉不到,他的眼中只有杜枭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最终,在一番短暂却激烈到极点的缠斗后,巷内只余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杜枭及其两名随从,皆已毙命,倒在血泊中。而逐际自己也身受重伤,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体力随着鲜血快速流失。他倚着湿冷滑腻的墙壁,缓缓滑倒在地,温热的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身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意识开始模糊,视线渐渐被黑暗侵蚀。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听到了由远及近、迅速而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巷子而来。心中一片冰冷,他以为终究难逃一死,不是死于仇敌之手,便是落入巡捕房或房三阁后续人马的罗网。他闭上了眼,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
狭窄的弄堂深处,一盏昏黄的电灯泡在晚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墙壁照得影影绰绰。这处秘密安全屋藏在石库门建筑的亭子间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劣质消毒水和新糊的报纸混合的古怪味道。
逐际躺在简陋的板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前的枪伤虽已止血,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烈的痛楚。他意识模糊,只觉得身体在不断下坠,唯有路从无那双“关切”的手,将他牢牢按在现实。
“大哥,忍一忍,马上就好。”路从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他动作麻利地用剪刀剪开逐际被血浸透的短衫。湿热的毛巾擦拭着逐际精壮的身躯,血迹褪去,露出的却不是寻常人的皮肤。
灯光下,那具身体仿佛一张陈旧的作战地图。锁骨下方,是一道寸许长的锐器旧疤,颜色发白,深可见骨;肋侧则布满了细密的、像是特殊捆绑器具留下的摩擦痕迹;最触目惊心的是腰腹间,几处明显是子弹擦伤和利刃贯穿留下的叠合伤痕,新旧交错,每一道都诉说着非人的训练与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残酷经历。
路从无的手,在触及这些伤痕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锐利光芒,但很快又被更浓的“担忧”覆盖。他想起逐际狙杀杜枭时,那如鬼魅般的身手,冷静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眼神……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好了,大哥,血总算止住了。”路从无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多么艰难的任务。他拿起一件干净的布衫,作势要为逐际换上,目光却“无意地”、再次扫过那些伤痕。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和“痛心”,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的哭腔:
“大哥!侬……侬身上格些伤!天老爷啊!侬就是那个‘无暇’?!上海滩顶顶有名、神出鬼没的杀手‘无暇’?!”
他猛地抓住逐际未受伤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逐际闷哼一声。“倷哪能可以瞒了阿拉自家兄弟格能许多辰光!(你怎么可以瞒了我们自家兄弟这么长时间!)侬晓得这有多危险伐?!”
逐际因失血而涣散的眼神,因这突如其来的“揭穿”而猛地聚焦。他看向路从无,只见对方眼眶泛红,表情是真切的震惊与忧虑,毫无作伪。逐际的心猛地一沉,最大的秘密,竟在如此狼狈不堪的情况下,被自己最脆弱的时刻,暴露在兄弟面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辩解的声音,只能痛苦地闭上眼,这是一种默认。
看到逐际的反应,路从无心中冷笑连连,如同黄浦江底暗涌的淤泥。面上,他却更加“情真意切”地俯下身,压低声音,誓言铮铮:
“大哥!倷放心!迭桩事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路从无对天立誓,绝不会泄露半个字出去!若有违背,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紧紧握住逐际冰凉的手,语气充满了“理解”与“包容”:
“阿拉是磕过头的兄弟啊!侬一定是有啥天大的苦衷,对伐?我懂的!侬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侬!”
字字句句,如同温暖的泉水,包裹住逐际因朱长虹之死而冰封、因身份暴露而惶恐的心。他心思单纯,又正值身心最脆弱的谷底,这“舍命”相救后的“肝胆相照”,轻易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他甚至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微弱的警示——正是眼前这位“好兄弟”,间接导致了养父的死,逼他走上了这条绝路。此刻,他感受到的,只有雪中送炭的暖意,和一丝对隐瞒兄弟的深深愧疚。
路从无看着逐际眼中那抹感激与依赖,知道这条最锋利的“刀”,终于被他握在了手中。他一边细心地为逐际掖好被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好!真是好极了!无暇……逐际……上海滩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竟然是我的结拜大哥,现在更是欠我一条命,对我感恩戴德。这真是一把天上掉下来的宝刀!”
“房三阁那个老狐狸,严洪那个瞧不起我的势利鬼……还有江如平,我的好二哥,你不是自诩正义吗?哼,有了大哥这把刀,上海滩这盘棋,我看谁还能挡我路从无的路!”
他脸上的“担忧”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纹丝不动。在这间充满旧上海潮湿与暧昧气息的亭子间里,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与利用,在伪善的兄弟情义包裹下,悄然达成。逐际的命运,在伤痛与信任中,被引向了更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