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江湖纠葛
凌霖的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精致的点心和琥珀色的美酒上。她像个懂事的小大人，时不时轻声提醒身边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父亲少喝点，但那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般，暗暗窥望着身旁沉默不语的江如平。迷离的灯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轮廓和那微蹙的、仿佛承载着整个上海滩重量的眉头。这份因理想受挫、与至亲决裂而带来的忧郁气质，在十六岁、正是少女情窦初开之时的凌霖眼中，被无限放大，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痛的魅力。一种少女幻想式的、纯粹又带着盲目崇拜的爱慕之情，在她那未经世事的心底悄悄滋生、不受控制地蔓延，让她脸颊不由自主地微红，端着果汁杯的指尖微微发烫，心跳也莫名快了几拍。
她这含羞带怯、若有似无、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目光，却一丝不落地被坐在对面的严月茹敏锐地捕捉到。
严月茹心中顿时极不是味儿。她本就因江如平近日忙于巡捕房事务、加之与养父决裂后情绪低落而对她有所疏远感到心烦意乱，此刻见这个看上去清纯无辜的小丫头，竟也敢对自己心仪之人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情愫，一股混合着强烈不悦、隐隐的危机感，乃至对凌霖这种“小女生”作态的不屑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借喝酒的动作优雅地掩饰了自己瞬间的不快，但那双看向凌霖的眸子，却在不经意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属于大家闺秀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而桌子的另一端，逐际更是与这庆祝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几乎像个局外人，总是下意识地望向舞台上那道聚光灯下的倩影——洛雪。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失神，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深陷其中的痴迷，一脸心不在焉，连身旁的凌云高声嚷嚷着给他倒酒，他都恍若未闻，只是下意识地举着杯。舞台上，洛雪歌声婉转，如泣如诉，那流转的眼波在扫视台下时，似乎也总有意无意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力，掠过他所在的这个昏暗角落，每一次短暂的交汇，都让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及至一曲既终，满堂掌声尚未完全停歇，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打破了这桌微妙平衡的气氛。
严洪，这位上海滩的商界巨子，竟挽着洛雪的玉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满面的表情，径直朝着他们这一桌走了过来。他显然是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和江如平。
“月茹，如平，这么巧，你们几位朋友也在这里。”严洪语气热络，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但他那精明的目光在扫过陌生的凌云和沉默的逐际时，却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与评估。
严月茹见到父亲竟然公然带着洛雪——这个她深知其身份的女人——现身，还直接过来打招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羞辱，尤其是当着江如平的面。她故意不理会父亲身旁笑靥如花的洛雪，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过去，反而将头微微偏开，对父亲热情的招呼，也只是从喉咙里淡淡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态度冷淡疏离到了极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座除了知情的严洪和洛雪之外的众人全都不明所以，不明白这位严家大小姐为何突然如此失礼。方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凝结，尴尬如同无形的冰层，在桌面上迅速蔓延开来。凌云醉眼朦胧中带着疑惑，凌霖则有些不安地看着突然变脸的严月茹，而江如平的眉头，也蹙得更紧了。只有逐际，他的目光在严洪与洛雪挽着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垂下，盯着自己杯中的残酒，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冰时，喝得半醉、满面红光的凌云，带着几分在巡捕房磨砺出的世故和看透风月的嘲讽，凑到身旁逐际的耳边，压低了本就粗哑的嗓子，带着酒气低声告之：
“别看了，傻小子……”他含糊地嗤笑一声，“还当是什么仙女下凡呢？原来洛雪本就是严洪包养的情妇，这在上海滩上流圈子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没啥稀奇……你再看看这‘蓝桥’，这般排场，严老爷子手里，能没有股份么？……”
这话，如同一声毫无预兆的惊雷，带着污浊的酒气，在逐际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转头看向凌云，那双一向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在迷离的灯光下剧烈收缩。刚才舞台上那个浅吟低唱、眼波流转，在他心中仿佛散发着圣洁光辉、是唯一能理解他黑暗、给予他救赎慰藉的女神……转眼间，竟成了上海滩最大富豪之一、一个足以做她父亲的男人所包养的情妇？
那种巨大的、天崩地裂般的落差感和被彻底欺骗、愚弄的感觉，如同一桶冰水混合着钢针，从他头顶浇下，瞬间贯穿四肢百骸！让他禁不住满是失落，一颗心如同从滚烫的火山口骤然坠入西伯利亚的冰窖，冻得他连呼吸都险些停滞。先前因洛雪而产生的所有温暖、悸动、乃至那份卑微却炽热的爱恋，瞬间被这残酷无比的现实砸得粉碎，化为齑粉！
他猛地低下头，仿佛无法承受舞台上那道依旧曼妙的身影，也无法面对周围任何人的目光。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那冰冷的玻璃杯壁几乎要被他捏碎，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一般的苍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只有那紧握的酒杯，泄露着他内心正经历的、翻天覆地的海啸与崩塌。
与此同时，在上海滩另一处守卫森严、帘幕低垂的隐秘宅邸内，另一场足以搅动整个地下秩序的阴谋，正如同毒蛇般悄然吐信，酝酿着血腥的风暴。
房三阁的帮会与江振万的势力近来摩擦不断，几次火并下来，损失不小，地盘和生意都受到了影响。房三阁为对付这个老对手，决心采取更狠辣、更直接的手段——绕过正面的冲突，请顶尖杀手进行精准暗杀，目标是除掉江振万身边几个最得力的臂膀干将，以此重创其势力，以儆效尤，震慑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