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一次跃升
严月茹此刻心思复杂，既有对路从无奋不顾身的感激，也有对他这番“不求钱财、只求差事”的意外，加之刚刚经历绑架，确实需要可靠的人护卫。她看了一眼路从无那伤痕累累却努力挺直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
“但凭爹爹做主。路先生……今日确是拼了力的。”
有了女儿这句话，严洪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重新看向路从无，眼神中那审视的意味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于上位者给予恩赐时的淡然。
“既然月茹也这么说……”严洪微微颔首，终于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
他朝管家挥了挥手，管家无声地端着托盘退下。
“从无，”严洪唤了他的名字，这让路从无心中又是一阵狂喜，“从明朝（明天）开始，倷（你）就专门负责接送小姐。要用心当差，确保万无一失。工钱嘛，不会亏待倷。”
“多谢严老爷！多谢严小姐！”路从无几乎是立刻躬身回应，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无定当竭尽全力，护得小姐周全！若有差池，拿我是问！”
他表完忠心，这才在严洪示意下，强压着几乎要雀跃的心情，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倒退着离开了这间奢华的书房。
当书房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世界时，路从无才猛地抬起头，眼中再也抑制不住那灼热、野性的光芒！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成功了！他终于，撬开了通往那个世界的第一道缝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街上漫无目的拉车、人人可欺的路从无了。他是严家小姐的私人车夫，他有了一个稳定的、可以近距离接触心中女神和顶级权势的支点！
然而，他并不知道，书房内，严洪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深邃地望向窗外繁华的上海滩，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欣赏野心，但更懂得如何驾驭野心。这个年轻人，是璞玉还是废料，还需好好打磨、仔细观望。
路从无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表面光滑圆润，内里却藏着坚硬的机心与算计。他不要那看得见、摸得着，却是一次性的黄白之物，他图谋的，是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持续不断地接近严月茹，乃至渗透到严家这庞大权力核心边缘的宝贵机会！这已不仅仅是报恩，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对自身命运的投资与豪赌。
严洪是何等人物？在上海滩这口大染缸里浸淫了数十年，从一文不名的学徒爬到今日执商界牛耳的地位，他见过太多人心鬼蜮，经历过无数明枪暗箭。路从无这点“小九九”（小心思），在他那双洞察世情的锐利目光下，简直如同透明一般，被看了个通透彻底。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眯起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小刷子，再次、更加仔细地，从头到脚重新刷过路从无的全身。这个年轻人，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看似朴实甚至有些狼狈，但那份敢于拒绝唾手可得的巨款、转而谋求一个“前程”的胆识，那份藏在恭敬言辞下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野心……不知怎的，竟让他恍惚间，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码头扛包、却时刻不忘观察学习、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的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一样的贫贱出身，一样的不甘人下，一样的……敢于冒险，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向上攀爬。
这份相似，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根隐秘的弦。他沉吟着，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安静得过分的书房里，如同敲在路从无的心鼓上。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惊魂初定、倚靠在沙发里的女儿严月茹。女儿脸上还残留着后怕，看向路从无的眼神里，除了感激，倒也并无厌恶，甚至因其“救命之恩”而带着几分天然的信任。女儿确实需要一个固定、可靠，尤其是在危急关头能豁得出去的人来保障安全。
利弊得失，在他脑中飞快地权衡。
终于，他眼中的精光稍稍收敛，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既然倷（你）有此心，也好。”他随即转向严月茹，语气温和了些，带着一丝征询，却又更像是告知，“月茹，倷（你）的意思呢？”
严月茹此刻心思单纯得多，她刚从绑架的惊吓中缓过来，对路从无确实心存感激，也觉得有个固定的、看起来忠心且勇猛的车夫确实更方便、更安心。她并未深思父亲和路从无之间那无声的较量，只是顺着父亲的话，轻轻点了点头，从喉间逸出一声：
“嗯。”
这一声轻应，如同法槌落下。
“格么（那就）就这么定了。”严洪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多谢严老爷！多谢严小姐！”
路从无心中狂喜的浪潮如同黄浦江潮般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克制！但他死死咬住牙关，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将腰弯得更深，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带着颤抖的感激语气，再次躬身行礼：
“从无定不负老爷、小姐信任！”
他低垂的脸上，肌肉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抽搐，眼中闪烁着的是野火燎原般的光芒。他知道，他赌赢了第一步！他终于，将一只脚，踏进了这个他曾经只能仰望的世界！
……
与此同时，在外滩附近那间窗明几净、却冷清得能听见回声的“江如平律师事务所”里。
江如平正对着一沓空白的卷宗出神，思考着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迟疑的、带着怯懦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只见几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面黄肌瘦的贫民，互相推搡着，最终一位老者被推了出来，颤抖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请问……这位律师先生……恁（您）……恁能帮帮俺们吗？”
江如平开业一个多月后，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桩委托。而这桩委托，将把他拖入另一场与之前街头搏杀截然不同、却同样艰难甚至更加复杂的战斗之中。命运的齿轮，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