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逃到哪里去
时值深秋，梧叶凋零。路从无的权势已如日中天，黑道白道无不忌惮他三分。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横亘着一根刺——那个与他理念不合、甚至可以说是他嫉恨源头的养父，江振万。江振万的存在，不仅代表着旧有的江湖秩序，更时刻提醒着他与江如平之间那无法逾越的、关于出身与选择的鸿沟。如今时机成熟，他决心要将这最后的眼中钉彻底拔除。
阴险的是，他再次想起了那把最好用、也最“干净”的利器——他的结拜大哥，“无暇”逐际。
他在那间烟雾缭绕、装饰着猛虎下山图的新书房里，召来了许久未见的逐际。眼前的逐际，比以往更加颓唐，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眼神浑浊，仿佛灵魂早已被酒精浸泡得麻木。但路从无知道，这把刀的锋刃，并未真正锈蚀。
“大哥，”路从无亲自斟了一杯酒推过去，语气看似亲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有桩事体，要劳烦侬再出手一次。帮我去掉一个人——江振万。”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逐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路从无。他虽然沉溺酒乡，但江湖上关于路从无欺压良善、无法无天的恶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更重要的是，江振万是江如平的父亲！是他们三兄弟结拜时，江如平身后那个虽然威严、却也给了他们些许庇护的影子。那份早已被酒精和鲜血蒙尘的兄弟情谊，此刻在他残存的良知中剧烈挣扎，发出微弱的呐喊。
他猛地将杯中酒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带来一丝虚幻的勇气。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地开口：“从无……收手吧。江老板是如平的父亲！阿拉是磕过头的兄弟！我……我绝不肯再替侬去做这等无情无义、猪狗不如的事体！”
路从无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由低到高，充满了讥讽与鄙夷，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逼近逐际，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粘腻的声音低语：
“我的好大哥，侬倒有面孔来教训我无情无义？”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侬以为，洛雪那些事体，瞒得过啥人？”
“洛雪”二字如同惊雷，在逐际耳边炸响，让他浑身一僵。
路从无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心中快意更甚，语速加快，字字如刀：“侬为了迷恋那个婊子，心甘情愿拿她当菩萨供，被她当戆大（傻子）一样当枪使！侬为她卖命，杀了多少所谓的‘坏人’？我告诉侬！那些人里，多的是乐善好施、不肯跟东洋人合作的正经商人！是顶天立地的中国人！侬手上沾的血，比我路从无干净多少？侬个刽子手，有啥资格来跟我讲情义？！”
他狞笑着，看着逐际的脸色由震惊转为惨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最后，他抛出了那最致命、最肮脏的一击，语气充满了恶毒的炫耀与践踏：
“到头来，侬这个自以为是情圣的‘大侠’，还不像我！至少，我路从无，还能做她洛雪的闺房客，你知道她在床上……是何等的风情万种，哼哼……”
“轰——！”
这番话，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反复地剜在逐际的心上！将他那基于谎言和利用构建起来的精神世界，彻底捅穿、搅碎！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路从无那张扭曲的脸，想要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却只看到赤裸裸的残忍与事实。
“侬……侬瞎讲！！”逐际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推开路从无，踉跄着冲出了这间令他窒息的书房。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上海滩的暗巷里狂奔，冷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那刻骨的寒意。他不顾一切地动用了所有残存的关系和手段，发疯似的去查证路从无所说的一切。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为残酷。
他查到，那个被他以“逼迫洛雪为娼”名义杀掉的纱厂老板，曾多次捐款资助抗日活动；那个被他以“企图强占洛雪”为由除掉的法租界华人探长，正在秘密调查日本间谍网络；那个被他以“侮辱洛雪”为名割喉的报社主编，其报社一直发表抨击日本野心的文章……
路从无所言，句句属实！
这个真相，比养父朱长虹的欺骗更为残忍千万倍。因为它来自他倾尽所有、甚至不惜背负罪孽去“深爱”和“守护”的女人——洛雪。他不仅是个杀手，更是一个被爱情蒙蔽、双手沾满了同胞和志士鲜血的可怜虫，一个彻头彻尾的、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点虚幻价值，轰然崩塌。逐际跪倒在冰冷的苏州河边，对着浑浊的江水，发出了无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嚎。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变成了一片虚无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逐际的世界，彻底塌陷了。路从无那番恶毒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心中那点基于谎言构筑的、关于“守护”与“救赎”的幻象，戳得千疮百孔，最终彻底崩解，化为齑粉。信念、寄托、存在的价值……一切都在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空洞。
他明知洛雪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那些温存、那些眼泪、那些“悲惨往事”，皆是精心编织的剧本。可悲的是，即便看清了这血淋淋的真相，他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割舍那份深入骨髓的迷恋。那扭曲的“爱”如同最顽固的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挣扎，勒得越紧，渗出的毒液让他痛不欲生。
他无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更无力去反抗或报复。于是，他选择了最懦弱，也最直接的方式——逃。逃进酒精构筑的、短暂的虚幻王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