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豁得出去
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半晌,她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在英国时,如平师兄常带我们去东区的贫民窟。那里的孩子,眼睛也是这般...没有光亮。“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他总说,读书人若只顾着自己体面,那书便是白读了。看得多了,心里就放不下了。“
路从无的心猛地一沉。原来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江如平。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那个穿着笔挺西装,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江如平,那个从小一起在泥地里打滚的兄弟,如今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车过一个水洼,他下意识地稳住车把,让车子平稳驶过。透过车帘的缝隙,他看见严月茹微微仰着头,目光投向远处外滩的方向,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是为了想起江如平而绽放的。
路从无咬紧牙关,一股混杂着酸楚与不甘的热流在胸腔里翻涌。他忽然狠狠一蹬地面,车子加速向前冲去,惊起路边几只觅食的麻雀。
“严小姐坐稳了,“他声音有些发紧,“前头路不平。“
可他心里清楚,不平的不是脚下的路,是他那颗越来越躁动的心。凭什么江如平就能站在高处,用那些光鲜的道理赢得美人的倾慕?而他路从无,就只能做个拉车的,连那份善心,都是借来的光?
黄包车在暮色中疾行,车夫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路从无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严月茹看向他的目光里,也能有那样的光彩。
车轱辘压在弹硌路上,发出单调的“咯噔”声,像是给路从无纷乱的心跳打着拍子。他拉着车,穿行在刚刚亮起霓虹的霞飞路上,身后坐着他的月亮——那个他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严月茹。
风里飘来炒货摊的焦香、脂粉铺的腻香,还有电车驶过溅起的淡淡铁腥气。这繁华的、醉生梦死的上海滩,此刻在他眼里,都成了严月茹身后一幅流动的背景画。而她,是这幅画里唯一不沾尘埃的亮色。
他对她的那份心思,早已不是最初见色起意的那点骚动,也不是攀附富贵的野心。如今,这心思像黄梅天的雨,细细密密地渗进了他骨头缝里。是啥辰光开始的呢?是她蹲在棚户区,给那个浑身虱子的小囡擦鼻涕的时候?还是她在纱厂外,耐心地、一遍遍教那个笨拙的女工写自己名字的时候?
他见过太多有钱人家的小姐,她们也做善事,捐钱捐物,但那姿态是高高在上的,仿佛在打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名为“慈悲”的装饰。可严月茹不同。她那善良,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体温。她脱下华服,穿上布旗袍,鬓角散下几缕发丝,在那破败灰暗的底色映衬下,非但不显落魄,反而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钻石,每一个切面——她的坚韧、她的聪慧、她的悲悯——都折射出让他目眩神迷的光芒,纯粹,高贵,直刺他的心。
可这光芒越亮,照出的他自己的影子就越黑,越卑微。
“我只是个拉车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骤然从心底窜起,缠得他几乎窒息。他是啥人?是这十里洋场最底层的小瘪三,是靠着两条腿跑生活,被人呼来喝去的“赤佬”。而她,是云端上的仙女,是严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他听得懂她的善,甚至在心里为她这份善心喝彩、倾倒。可他拿什么去应和?他肚皮里那点墨水,连跟她讨论“德先生”、“赛先生”的资格都没有。他看得见她的美,却像隔着一条黄浦江,连她的衣角都摸不到,更遑论为她撑起一片配得上她的天空。他永远只能是个影子,一个跟在她身后,沉默的、见不得光的车夫影子。连她偶尔投来的、温和的一瞥,都像是主人对忠犬的赏赐。
这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身份落差,像苏州河里腐臭的淤泥,在他心里发酵、冒泡,腐蚀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握着车把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但我路从无,天生就不是认命的种!”
一股混着屈辱、不甘和强烈欲望的狠劲,猛地冲上了他的天灵盖。凭什么他江如平就能跟她谈笑风生,就能在她心里种下理想的种子?凭什么他路从无生来就要在泥地里打滚?他不服!
黄包车猛地加速,冲破了前方一片暧昧的霓虹光影。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映出路边“仙乐斯”舞厅门口,那些搂着摩登女郎的阔少们轻佻的笑脸。路从无咬紧牙关,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暗火。
他要往上爬!拼了命也要往上爬!读书、识字、结交人脉、攫取权力和财富!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该怎么做,但他晓得,这条命,他不能就这样交代在这两条车杠上。
总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不是以一个车夫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配得上她、能让她也用那种仰慕的眼神看回来的男人身份!
这念头,像一道危险的符咒,刻进了他的灵魂里。车影没入上海的夜色,拉长的,是一个不甘沉寂的野心。
车轱辘碾过四马路的石板街,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敲在路从无空洞的心上。可这份空洞,转瞬就被一股从丹田窜起的、滚烫的邪火填满了。这火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眶发涩,握着车把的掌心全是汗,滑腻腻的。
“奋发图强!”这四个字,像四颗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了他的脑仁里。他要挣脱!不是挣脱这件挺括的号衣,而是挣脱这身号衣所代表的、生来就低人一等的命!
他看着前方闪烁不定的霓虹灯,那些“百乐门”、“仙乐斯”的光影,像一只只嘲弄他的、花花绿绿的眼睛。他曾拉着各色人等出入这些场所,听着里头传出的靡靡之音,闻着飘出的雪茄香槟气,觉得自己像个隔着玻璃看西洋景的瘪三。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心里揣上了一轮月亮,一轮他拼死也要够到的月亮。为了这,他啥都肯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