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邻居的光
凌霖注意到了隔壁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做面师傅。在她单纯的世界里,逐际的沉默被解读为“老实木讷”,他的独处被看作是“性格内向”。
她并不知道那沉默之下翻涌着怎样的黑暗,那独处之中隐藏着多少血腥的秘密。
她只是凭着善良的本能,觉得这个大哥似乎总是孤零零的,应该多一些关心。
于是,有时她放学回来,会趁着父亲不注意,悄悄地将自家院子里种的、带着露水的小葱,放一小把在逐际那辆破旧的板车上。
有时家里做了些简单的吃食,比如包了菜肉馄饨,她也会端上一碗,小心翼翼地敲开逐际那扇几乎从不主动开启的门,用她那清脆的声音说:“逐际阿哥,阿拉今朝包了馄饨,多了一点,侬尝尝看呀?”
每当这时,逐际总是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不敢看女孩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倒映出的他自己,显得如此污秽不堪。
他通常只是飞快地、几乎是抢夺般地接过碗,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含糊地道一声谢,便立刻将门关上,仿佛门外不是温暖的关怀,而是能灼伤他灵魂的烈焰。
关上门后,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那碗普通的馄饨,在他手中重若千钧,散发着诱人的、属于“正常”生活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望,也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自己与这种生活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
凌霖的存在,就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他紧闭的心门。
而他,则死死地抵在门后,既贪婪地感受着那丝来之不易的暖意,又恐惧着这光芒会照出他内心无处遁形的黑暗与丑陋。这光与暗的拉锯,在他沉默的表象下,日夜不休地上演着。
她的父亲凌云,是偌大的上海滩华界巡捕房里,凤毛麟角、几乎快要绝迹的清廉巡捕之一。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脊梁总是挺得笔直。眉宇间总是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那是理想被现实反复摩擦后留下的印记。
一身半旧的巡捕制服,肘部磨得有些发毛,却依旧被他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挺挺括括,仿佛这身“老虎皮”所代表的最后一点尊严,全靠这点体面在支撑。
他一心想着除暴安良、扑灭罪恶、服务大众,是个在这浑噩世道里难得的好人,却也因着这份不肯同流合污的“不识时务”,在污浊不堪的巡捕房里备受同僚排挤、上司打压,空有一身破案的本领和满腔热血,却处处碰壁,郁郁不得志,十年来依旧是个小小的巡长。
下班后,他常常带着一身劣质烧刀子的浓重酒气,踏着有些虚浮的步子回到这贫民区的家中。
那只揣在怀里、被摩挲得光滑的扁酒壶,是他对抗现实无奈与内心巨大苦闷的,唯一且苦涩的武器。
因着逐际那家面摊近乎布施的义举,耿直而心怀善念的凌云,一向对这位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邻居甚为敬重。
在他那被巡捕房黑暗面不断侵蚀的认知里,总觉得,在这人心不古、唯利是图的世道,能如此不动声色、日复一日地行此善举的人,内心必有乾坤,定是个真君子。
他看不透逐际沉默外壳下的血腥秘密,只看到了那碗难吃却救急的面条背后,可能存在的古道热肠。
而他最爱在酒后,揣着一小油纸包盐水花生米,溜达到逐际那刚刚收摊、还弥漫着面汤与煤烟混合热气的小屋门前。
他也不敲门,自顾自地拉过一张逐际用来当柴火的小矮凳,就着棚户区昏暗的光线,一屁股坐下,然后便开始对着屋里那个沉默的身影,喋喋不休地“胡说八道”——
抱怨顶头上司的昏聩无能,只知捞钱;
痛斥同僚如何与黑帮勾结,敲诈勒索,分赃不均;
诉说办案时遇到的层层阻力,证据明明就在眼前,却被上面一纸命令压下;
畅谈他那早已被现实磨损得千疮百孔、却依然在心底某个角落隐隐燃烧的,关于正义与公道的理想……
他不需要回应,甚至不需要安慰。
他只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从不会打断他、也从不将他酒后的愤懑与失意泄露出去的听众。
逐际那亘古不变的沉默,那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礁石般稳定的侧影,对他而言,就是这冰冷世界里最好的安慰与陪伴。
仿佛只要将满腹的牢骚与不甘倒给这片沉默,他就能获得片刻的喘息,第二天又能挺直那身旧制服,去面对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而逐际,通常只是坐在门内的阴影里,手里或许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黏土,静静地听着。凌云那些关于罪恶、腐败、正义受阻的愤慨,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他自己身为“无暇”所参与制造的更多、更直接的黑暗。
这种对比,让他内心备受煎熬,却又诡异地感到一丝……被需要,被信任。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一个代表着官方秩序(尽管已然腐朽)的巡捕,会将他这个最危险的杀手,视为可以倾诉心声的“好人”。
这其中的荒诞与讽刺,几乎让他想要发笑,却又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从不搭话,只是偶尔,在凌云说得格外激动、呛咳不止时,会默不作声地倒一碗凉白开,递过去。或者,在凌云带来的花生米吃完后,他会从屋里拿出两个干硬的、他自己当晚餐的馍馍,分一个给对方。
这一坐一立,一诉一默,构成了这贫民窟昏暗角落里,一幅奇异而温暖的画面。
凌云在酒精和倾诉中,暂时找到了对抗现实的力量;而逐际,则在对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那份对“正义”残存的执着中,仿佛也触摸到了一丝早已远离他的、属于“人”的温度,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照亮了他内心那无边黑暗的,一个小小的角落。
这光亮,虽无法驱散所有的阴霾,却足以让他在下一次化身“无暇”之前,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与……贪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