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翅膀硬啦

“老……老爷，”一个平日里还算得脸的账房先生，硬着头皮，试图打圆场，声音干涩发颤，“少、少爷他还年轻，在英国喝了几年洋墨水，不懂事，心气高……您，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消消气……”

“滚！”

江如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是寒冬里刮过的阴风，带着雷霆将至前的低气压和刺骨的暴怒，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那账房先生吓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噎了回去，脸色煞白，像只受惊的乌龟，猛地缩回了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整个大厅再次陷入死寂，比刚才更加压抑，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江振万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液泼溅出来，染红了洁白的桌布，像一滩刺目的血。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惯于洞察人心、蕴藏着无尽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骇人的寒光，死死盯着江如平离开的那扇门，仿佛要将那厚重的木头灼穿。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声音沙哑而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像是在宣布某种判决：

“翅膀硬了……好，很好。我倒要看看，离了这个家，他这艘船，能在这上海滩的浑水里……撑多久！”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父子决裂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

它将在暗流汹涌的上海滩，搅动起怎样的腥风血雨，无人能够预料。而那盏刚刚被江如平亲手掐灭的、名为“家”的灯火，其熄灭的余烬里，正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与此同时，上海滩的另一端，一场因梅将军之死而引发的、远比江家父子龃龉更为凶险猛烈的风暴，正在黄浦江底的暗流中汹涌汇聚，即将破水而出。

梅将军，这位虽已下野却在北方军中余威尚存、更关键的是与日本方面往来密切的军阀，在法租界码头被公然刺杀的消息，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重磅炸弹，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市，惊动了所有蛰伏的势力。

报纸号外如同雪片，用最耸动的标题漫天飞舞；租界巡捕房和工部局承受着来自各方、尤其是法籍官员的巨大压力，焦头烂额；华界当局讳莫如深；而青帮、其他军阀派系的眼线，更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暗处蠢蠢欲动，揣测着这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又会引发怎样的势力洗牌。

然而，最为怒不可遏，且将这视为对自身权威赤裸裸挑衅与重大损失的，正是梅将军精心搭上、并寄予了全部复起希望的幕后势力——日本陆军，以及其麾下无孔不入的特务机关。

在虹口一带，那片早已被日侨、商铺和暗中构筑的工事所蚕食、戒备森严得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区域深处，一栋外观朴素、内里却结构复杂、戒备森严的西式建筑内，日军特务机关的核心会议正在举行。

厚重的窗帘紧闭，阻隔了外界的一切光线，只有会议桌顶那盏惨白的吊灯投下冰冷的光晕，照亮了围坐一堂的军官和特务头目们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烟草的味道，却丝毫无法缓解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八嘎！”

突然，坐在主位上的山田大佐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橡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烟灰缸齐齐一跳，茶水泼溅出来，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他年约五十，剃着标准的日军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却毫无学者的温文，只有军人特有的凶戾和一种被触犯逆鳞后的狂怒。

“梅桑！”

他几乎是低吼着，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愤怒而显得嘶哑，“是我们精心挑选，未来用以稳定华东局势、牵制南京方面的重要棋子！帝国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眼看他在上海滩站稳脚跟，即将发挥关键作用，竟然……竟然在法租界码头，像一条无人理会的野狗一样，被当众处决！”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是对帝国的公然挑衅！是对我们大日本皇军威严的蔑视！查！给我彻查！动用一切力量，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给我揪出来！我要让他，以及他背后的指使者，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同时，梅将军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潜在的合作渠道，必须立刻找到替代人选进行填补和控制！

华东的局势，绝不能因为这次意外而脱离帝国的掌控！

诸位，收起你们的侥幸心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暗杀，这是一场战争的前奏！我们必须赢！”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武士刀，划破了会议室沉闷的空气，也正式将日本侵略者的阴影，清晰地投射到了1931年春天，这片已是暗流汹涌的上海滩。

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猎杀与角逐，就此拉开了帷幕。

山田大佐那饱含怒火的命令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另一名穿着不起眼灰色中式长衫、眼神却如鹰隼般阴鸷的特务头目——宫本一郎，立刻接口。

他的声音没有山田那般外放的暴烈，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骨髓，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残忍：

“哈依！大佐阁下所言极是。”

他微微颔首，语调平稳却字字杀机，“此次事件，不仅彻底打乱了我们在华东地区的战略部署，更是对帝国威严的公然挑衅！必须在租界内外，以雷霆手段，查出凶手及其背后的指使者，公开处以极刑，方能以儆效尤！让所有潜在的合作者与反抗者都看清楚，与帝国为敌的下场！”

他们原本的谋划深远而险恶。

通过暗中扶持、武装像梅将军这类失意但仍有影响力的下野军阀，以“经济合作”、“共同防共”等冠冕堂皇的名义，行渗透、控制之实，旨在兵不血刃地瓦解地方势力，为后续更大规模的军事侵略行动铺平道路，实现其所谓的“以华制华”。

梅将军，正是他们精心布局中，用以撬动华东局势的一根关键杠杆。

如今，这根杠杆在发挥作用前竟被人悍然斩断，使得部分紧锣密鼓推进的侵华计划接连受挫，前期投入的巨大资源付诸东流，这怎能不让他们这些自诩高明的策动者暴跳如雷，视之为奇耻大辱？

“动用一切力量！”

山田大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宫本。

“上海滩所有的眼线、内应，安插在巡捕房、青帮、乃至南京政府里的人，全部给我动起来！情报课、行动组，二十四小时待命！就是把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凶手给我揪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验明正身！我要让他，以及他背后的所有人，用最痛苦的方式，知道得罪大日本帝国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