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
读书?他连《申报》都认不全!识字?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他不怕。码头上那些扛大包的白相人,哪个不是从认“上、下、天、地”开始的?他路从无脑子不笨,缺的只是个机会,是几个铜板换来的旧书本,是夜深人静时油灯下咬碎牙根的狠劲。
人脉?他一个拉车的,有啥人脉?但他有一双腿,一双耳朵。他跑遍上海滩,听过多少隐秘?老爷们的风流韵事,老板们的黑心勾当,帮会里的暗潮汹涌……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往日只当是耳旁风,如今想来,或许都是能换钱的“资源”,是能搭上线的“敲门砖”。
财富?权力?这些东西,像远处外滩那些银行大厦的尖顶,遥不可及。但他晓得,在这上海滩,只要有胆量,有手段,踩着别人的肩膀,甚至尸首,就能爬上去!他不能再满足于当个“可靠的车夫”,哪怕严小姐对他温和一笑,那也像是在赏赐一条听话的狗。他要的,是平等地站在她身边,让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是他路从无,不是一个车夫!
这个念头,带着血腥味的甘美,成了他在这冰冷钢筋森林里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它是一剂强心针,也是一道催命的符咒。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前方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路上,布满了荆棘、陷阱,甚至同路人的尸骸。但他顾不上了。
他猛地发力,黄包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惊得路边一个卖白玉兰的阿婆连声咒骂。风呼呼地刮过他发烫的耳廓,他不再仅仅痴迷地追逐车帘后那个朦胧的倩影,而是将目光死死钉在了远处——那是一片由金钱、暴力和欲望堆砌起来的、闪烁着危险光芒的悬崖绝壁。
他要去攀。哪怕摔得粉身碎骨。
霞飞路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给严公馆门前的水门汀铺上一层暖金。路从无稳稳地停下车,却没有立刻放下车把。他听着身后严月茹轻盈的脚步声,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总会被她提及的那个名字,泼上一瓢带着酸味的冷水。
“路先生,”她的声音总是这样,清凌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如平师兄小时候在孤儿院,也像现在这么…少年老成吗?”她微微偏着头,眼中闪烁着路从无熟悉却又刺痛的光彩——那是一种对另一个男人过往的、毫无保留的追索与柔情。
路从无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化开一个近乎憨厚的笑:“严小姐讲笑了,小时候嘛,总归是皮一点的。”他喉头有些发干,心里却明镜似的:严月茹肯跟他多说几句话,那层“江如平结拜兄弟”的滤镜,占了大半。
“那他…跟人打过架吗?”严月茹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仿佛想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江如平。
“打!怎么不打!”路从无声音扬高了些,像是要驱散心底那份不适,“为了抢一块烤红薯,或是哪个小赤佬欺负了院里更小的伢儿,他总第一个冲上去…”他描述着那些场景,心里却像被细针扎着。他清楚地看到,当他说起江如平的“英勇”时,严月茹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加深了。这笑意,不是为了他路从无。
若是寻常男子,面对心上人这般惦记另一个男人,怕是早就醋海生波,或自惭形秽了。但路从无没有。他心底那点自卑,反而像被逼到绝境的野狗,龇出了獠牙,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劲。
“她欢喜江如平,不过是看他留过洋,肚皮里有墨水,屋里厢有铜钿!”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倘使我路从无也有了这些,她眼里看的,未必不是我!”
这念头,成了驱动他所有行动的最强引擎。他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听她诉说对别人的情愫。
他开始行动了。拉车赚来的辛苦铜钿,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去混堂泡一泡,或是买两碗馄饨打牙祭。他绕道去了四马路的旧书摊,在那一堆散发着霉味的书报里,淘换那些边角卷起、纸页发黄的旧书和过时的报纸。夜里,他窝在灶披间(厨房)后头那间只能放下一张床的亭子间里,就着一盏耗油极省、灯光如豆的煤油灯,像啃硬骨头一样,啃着那些艰涩的字句。眼皮打架了,就用冷水泼一把脸。
更关键的是,他找到了绝佳的“先生”。
“严小姐,”他会在拉车的间隙,或是等她的时候,拿出怀里揣着的旧报纸,指着上面一个墨浓字大的标题,态度恭敬,眼神里却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渴望,“这个字……念啥?是啥个意思?”
起初,严月茹只是出于礼貌和天生的善意,简单地解答一两句。但他问得越来越频繁,问题也从单纯的识字,慢慢延伸开去。
“严小姐,您上趟讲起的那个‘德先生’和‘赛先生’,到底是啥路道(什么来头)?比巡捕房的包打听还厉害么?”他故意问得有些“土”,带着车夫式的直白,却恰好掩藏了他日渐增长的理解力。
严月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被他这朴拙又充满求知欲的问题逗得莞尔。她耐心解释着“民主”与“科学”的含义,目光掠过他因用力思考而蹙起的眉头,看着他黝黑脸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渐渐地,她发现这个车夫出身的年轻人,提问并非附庸风雅,他是真的在听,在琢磨。有时隔了几天,他还会提起她之前随口说过的一个观点,并用他拉车时见到的市井百态来印证。这份善于观察和举一反三的灵性,这种对知识和上升通道赤裸裸的渴望,是她在那些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甚至某些麻木的同龄车夫身上,都从未见过的。
一丝真正的欣赏,开始在她心底萌芽。她收起最初的敷衍,讲解得更用心,甚至会将自己读过的一些浅近的进步书籍借给他。从一本《千字文》,到一篇白话散文,再到对时局简单的讨论……两人之间,因着这层“教学相长”的关系,那层由江如平带来的薄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捅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