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兴奋的畅想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挺拔的背脊,目光在路从无那过于热切的脸和严月茹略显苍白的容颜之间扫过,最终,将那已到唇边的、对逐际的疑问,又默默地、沉重地咽了回去。眼前的局面,似乎比刚才对付那几个绑匪,还要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烦意乱。
路从无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英雄救美”的极度兴奋与自我感动里,浑身血液都像是被点燃了,烧得他脸颊发红,眼神发光。他完全没留意到江如平眼中那抹复杂和逐际惯常的沉默下隐藏的深意。他猛地伸出双手,一手紧紧抓住江如平的胳膊,另一手则有些迟疑但还是搭上了逐际坚实的小臂,硬是将两人拉近,形成一个看似亲密无间的小圈子。
他指着不远处正微微蹙眉整理微乱鬓发、气质娴静如幽兰的严月茹,又用力拍了拍自己还沾着尘土和血渍的胸膛,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盲目的、毫无根据的自信,压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蹦出来的:
“如平!大哥!倷(你们)看!倷仔细看看呀!”他目光灼灼,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严小姐!生得噶(这么)灵光(漂亮)勿谈嘞(不用说了),还精灵上进,心地善良!是勿是?是勿是顶顶好的女菩萨?”
他不等两人回应,又急切地指向自己:“再看看我!路从无!我现在虽然只是个拉车的,腔势(样子)是推板(差)了点,但我……我率直可爱(他用力吐出这个自认为无比贴切、实则让听者牙酸的词),我肯拼搏!有担当!为了伊(她),我命都可以豁出去!倷(你们)讲,阿拉(我们)两个……是勿是……天下地间(天造地设)的绝配?!”
他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带着颤音吐出来的,眼睛里闪烁着无比期待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绝配”的美好未来。
江如平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噎到了喉咙。路从无这番毫无自知之明的宣言,将他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瞬间放大了数倍。他看着路从无那副完全沉浸在自我幻想中、激动得几乎有些扭曲的脸庞,再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无论家世、教养、气质都如同皓月清风般的严月茹,只觉得这话荒谬绝伦得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尴尬与无语。
“呸!”
一声毫不掩饰、充满鄙夷的啐骂,如同冰冷的铁弹,骤然砸碎了路从无营造出的狂热气泡。
只见一旁的逐际,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他素来不喜与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打交道,对严月茹这类含着金汤匙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千金小姐,更是本能地敬而远之,甚至带着几分底层者的抵触。
他用他那特有的、仿佛不带任何人情温度的、冰冷的音调,像挥刀斩乱麻一样,毫不留情地泼下一盆冰水:
“勿要痴心妄想!”他目光锐利地刺向路从无,“伊(她)是天上的云,倷(你)是地下的泥。勿是一个台面上的人,少做点春秋大梦!”
这话,又冷又硬,像一块坚冰,瞬间将路从无脸上那盲目的热情冻得僵硬。逐际甚至懒得再多说,仿佛多看一眼这闹剧都是浪费精神,猛地甩开路从无搭在他臂上的手,转身弯腰,继续去收拾他那袋破败的面粉,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决绝的背影,如同对路从无那荒唐幻想最彻底的否定。
路从无正说到兴头上,满腔热血被逐际这盆冰水浇得“滋啦”作响,脸上那盲目的自信瞬间僵住,转而涨得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他梗着脖子,那脖颈上的青筋都因激动而凸显出来,不服气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捍卫自己神圣信仰般的语气反驳道:
“大哥!倷(你)勿懂!倷根本勿了解!”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引得不远处正在平复呼吸的严月茹也微微侧目。
“严小姐!伊(她)跟一般那些眼睛生在额角头(长在头顶)的富家小姐完全勿一样!”他急切地想要列举,仿佛要通过说服兄弟来印证自己眼光无误,“伊一点架子都冇(没有)!心肠顶顶好!我亲眼看见过伊(她)……”他还想搜肠刮肚说出更多例证,来支撑他那“绝配”的理论。
然而——
就在这时,严月茹已稍稍从惊惧中平复下来。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戴着雪白蕾丝手套的纤指,轻轻整理了一下方才挣扎中微乱的鬓发和衣领,姿态依旧保持着世家千金的优雅。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上前,向方才真正扭转局面的江如平和那位沉默却身手惊人的逐际,郑重地道谢。
可她的脚步刚抬起,目光所及,却让她心头微微一沉。
只见江如平只是神色复杂地、匆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未褪尽的担忧,有对兄弟言行的一丝尴尬,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唯独没有她此刻期望看到的、那种可以让她安心依赖的、专注的关切。他似乎无意在此多作停留,更无意接受她即将出口的感谢。
而那位逐际,更是彻底。他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碍眼的苍蝇,完成了一件与己毫无关系的琐碎任务。他甚至吝于给她一个眼神的交汇,在她目光投过去之前,已然默然转身,只留下一个背负着破旧面粉袋、与这繁华租界格格不入的、决绝而孤直的背影。
两人竟就这样,一前一后,没有任何交流,如同达成某种默契般,踏着满地狼藉和尚未沉降的面粉尘埃,默然离去。身影在街角一闪,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严月茹望着江如平离去的方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很痛,却带着绵长的酸涩。她期待的感谢话语,哽在了喉咙里,无人可说。
这细微的失落,一丝不落地被紧紧盯着她的路从无捕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