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化友为敌
他唤来一名绝对心腹,低声吩咐。利用他自己在帮会中建立的情报网,以及早年拉黄包车时在巡捕房底层厮混所残存的关系,他很快便查知了一条关键信息:江如平将于明晚子时,在闸北一处废弃的“老丰阁”茶楼,与一名掌握着某位巡捕房高层受贿铁证的关键线人秘密接头。
这情报,精准,致命。
路从无亲自修书一封,没有落款,用的是最普通的纸张和墨水。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点明了时间、地点,以及“江如平私通线人,意图构陷上官”的恶毒暗示。他相信,那些心里有鬼的“坏巡捕”们,绝不会放过这个“人赃并获”、甚至让江如平“意外”消失的大好机会。
“去吧,”他将信封好,交给心腹,眼神如同毒蛇吐信,“手脚干净点,把这封信,‘不小心’掉在王副巡捕办公室门口。他晓得应该怎么做。”
心腹领命而去。
路从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上海滩的万家灯火,那光芒却照不进他幽暗的心底。他仿佛已经看到江如平在废弃茶楼里被“自己人”包围,百口莫辩,甚至血溅当场的场景。
“江如平,我的好二哥……”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侬不是要匡扶正义吗?我就让倷尝尝,被侬想保护的‘秩序’碾碎的滋味!月茹小姐也会看清楚,谁才是能在这上海滩活下去、站得稳的真男人!”
夜色深沉,一场针对江如平的腥风血雨,就在路从无这轻描淡写的算计中,悄然拉开了帷幕。黄浦江的风,吹过外滩,也吹过这阴谋的角落,带着一丝血的腥气。
夜色如墨,黄浦江畔的废弃码头区,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潮湿的江风中摇曳,将扭曲的光影投在斑驳的仓库墙壁和锈蚀的龙门吊上。江水拍打着水泥岸基,发出沉闷的呜咽,掩盖了暗处蠢蠢欲动的杀机。
江如平压低帽檐,身影融入一堆废弃木箱的阴影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既因为即将到手的、足以扳倒巡捕房内部一条大鱼的铁证而紧张,更因为一种挥之不去的、被窥视的不安。线人约定的时间已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溜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
“江探员……”线人声音发颤,正要递上包裹。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交接瞬间!
“砰!砰!砰——!”
数道炽烈的火舌从不同方向的黑暗角落里猛然喷吐!枪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密集得如同年关的爆竹。但诡异的是,子弹并非射向江如平,而是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全部倾泻在那名手无寸铁的线人身上!
“呃啊——!”瘦小的身躯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血花在他胸前、背后接连爆开,瞬间将他打成了一个破碎的血葫芦!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便瞪大着惊恐绝望的双眼,直挺挺地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手中的油布包裹滚落一旁,被迅速蔓延的鲜血浸透。
江如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惊得目眦欲裂,他本能地拔枪寻找掩体,嘶声怒吼:“住手!你们是什么人?!”
枪声骤停。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响起,七八个穿着巡捕制服的人影从黑暗中蜂拥而出,为首的正是那个与黑帮勾结甚深的王副巡捕。他们装模作样地“控制”住现场,几把枪依旧若有若无地指着江如平。
王副巡捕走到线人的尸体旁,用脚尖踢了踢,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然后转头看向江如平,语气阴阳怪气:
“江探员,好身手啊!人赃并获,杀人灭口,够狠!”
“你胡说!”江如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尸体,“是你们开枪杀了他!”
“我们?”王副巡捕嗤笑一声,对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从线人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烟土和几张伪造的、指向某个与江如平有过节的帮会的小额银票。“我们看到的是,你江如平与黑帮分子在此秘密交易,或因分赃不均,或为灭口,悍然开枪杀人!弟兄们,是不是啊?”
“没错!我们都看到了!”周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扭曲事实,指鹿为马。
尽管江如平极力辩白,怒斥其诬陷,但在对方人多势众、早有预谋的构陷下,他的声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很快,巡捕房的高层迅速介入,以“涉嫌违规操作、与黑帮勾结、致人死亡”为由,勒令江如平即刻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冰冷的停职令递到江如平手中,纸张的触感如同寒冰。他站在原地,没有去看那张决定他命运的文件,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线人那惊恐绝望的眼神,仿佛烙印在他脑海里。
无尽的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知道这是陷害,一个针对他而来的、极其恶毒的阴谋!可他苦于没有证据,对方布局精密,人证(已死)物证(伪造)看似确凿,更利用了舆论对他之前“铁面”行动的不满,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击垮。他坚守的法律、信仰的正义,在这一刻,被自己体系内的蛀虫,用最肮脏的手段,践踏得粉碎!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泊。车窗摇下一半,路从无嘴里叼着烟,冷冷地注视着码头发生的一切。当他看到江如平被同僚用枪指着,看到那纸停职令递过去时江如平脸上那混杂着愤怒与绝望的表情,一股扭曲而酣畅的快意,如同毒液般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我的好二哥,滋味如何?”他吐出一口烟圈,“这就是跟整个‘规矩’作对的下场!想当清流?我偏要让你掉进这黄浦江最浑的泥潭里!”
他看着江如平失魂落魄、却又强撑脊梁离开码头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剩下冰冷刺骨的仇怨。昔日孤儿院里三兄弟对天盟誓“赶绝天下坏人”的景象,如今回想起来,更像是一个无比辛辣的讽刺。
兄弟之情,至此,已名存实亡。剩下的,唯有这不共戴天的仇怨,在这沉沦的上海滩,等待着最终的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