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剑客重聚
他话音未落,便侧身一让,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般,将他紧紧拉着手腕的那个人,引了进来。
棚屋外相对明亮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西装革履的身影。
那人带着一路的风尘,额角还有细微的汗珠,昂贵的皮鞋踩在肮脏的地面上,显得如此突兀。
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屋内的昏暗,目光带着几分探寻、几分激动,直直地望向屋里那个蜷缩在阴影中的人。
正是刚刚经历了码头惊魂、巡捕房冤屈、在孤儿院凭吊过往、此刻风尘仆仆赶来的——江如平。
逐际那古井无波的眼眸,在接触到江如平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心里嘶吼着——是他!(码头上已经见过啦!)
但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但那片笼罩着他的、名为“无暇”的冰冷坚冰,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逐际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从那矮凳上弹起!
他周身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死水般的沉寂被瞬间打破。
一向古井无波、难辨喜怒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双沉静如寒潭、曾让江如平灵魂冻结的眼眸里,此刻竟像骤然投入了巨石,翻涌起难以置信、恍如隔世、最终化为纯粹灼热的惊喜浪潮。
他薄薄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喊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喉咙里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
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个近乎笨拙的、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手势——他一步跨前,右手重重地、几乎带着点凶狠地拍在江如平挺括西装的肩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西装肩线处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灰手印。
这一拍,胜过千言万语。
是质问“你去了哪里?”,是狂喜“你终于回来了!”,更是兄弟间无需言表的接纳与确认。
“逐际。”
江如平挨了这一下,肩膀微沉,却不闪不避,反而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中更加黝黑精瘦、也更加沉默内敛的兄弟,千言万语,诸般感慨——码头的惊魂,巡捕房的屈辱,理想与现实的碰撞,对养父势力的复杂感受——全都哽在胸口,翻腾不息。
最终,千言万语只浓缩成了这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一声呼唤。
这个名字,连接着孤儿院的槐树,连接着那段一无所有却肝胆相照的岁月。
路从无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他利索地回身,“哐当”一声关上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将外面那个纷扰、势利、充满危险的世界也一并隔绝在外。
在这间家徒四壁的棚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仿佛又回到了只有彼此的童年。
他熟门熟路地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坛子,又找出三个边缘带有缺口的粗陶碗,不在乎灰尘,用袖子随手一抹,便将那清澈如水、却烈性十足的廉价烧刀子“咕咚咕咚”倒满。
“来!为了咱们‘三剑侠’今天团聚,干一个!”路从无率先高高举起陶碗,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喜悦,声音洪亮,驱散了屋內最后一丝阴郁。他用了小时候他们给自己起的、带着戏文里英雄气概的绰号。
三只粗糙的陶碗,承载着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紧紧地碰在了一起!
发出“铛”的一声沉闷而坚实的脆响,如同他们当年在槐树下磕下的响头。
“干!”
三人异口同声,仰头便将那劣质的烧刀子灌入喉中。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铁丝,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袋,呛得江如平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路从无也龇牙咧嘴。连逐际,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被烈酒冲出的微红。
但这股灼热的暖流,却也瞬间点燃了封存已久、却从未冷却的兄弟情谊。酒劲上头,路从无更加兴奋,他抹了把嘴,大声道:“大哥,二哥!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年在这附近,是怎么结拜的?”
江如平眼中闪着光,笑着接口:“怎么不记得?就在申伯伯的孤儿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
一直沉默的逐际,忽然用他那特有的、低沉的嗓音,一字不差地,缓缓念出了那句刻骨铭心的誓言:
“‘我,江如平!’”
江如平立刻跟上,声音清朗:“‘我,逐际!’”
路从无激动得几乎跳起来,扯着嗓子喊道:“‘我,路从无!’”
然后,三人如同经过了最精密的排练,异口同声,朝着这破败的棚屋屋顶,仿佛要穿透这陋室,直达他们当年立誓的天空,吼出了那句幼稚却滚烫的誓言:
“‘今日结为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赶绝天下坏人,一个不留!’”
誓言落定,三人互相看着对方,看着彼此眼中倒映出的、那个仿佛从未长大的自己,先是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痛快淋漓、毫无顾忌的大笑!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差距,都在这一刻的笑声与烈酒中,消弭于无形。
这简陋的棚屋,仿佛成了世界上最温暖、最坚固的堡垒。
欢乐的氛围,在此刻被推向了极致,仿佛连空气中都跳动着金色的光点。
劣质的烧刀子在三只粗陶碗里浑浊地晃荡,辛辣的余味还残留在舌尖,映照出三人各异的神情。短暂的、因重温誓言而激起的纯粹欢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现实的礁石嶙峋地显露出来。
路从无的话,像一颗精心计算过角度和力道的石子,精准地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死水潭,激起了层层看不见、却足以撼动根基的涟漪。
他放下陶碗,目光在江如平那一身挺括昂贵、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上逡巡片刻,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逐际这间虽然家徒四壁、却也算自有立足之地的“产业”,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混合着讨好与试探的戏谑笑容,半真半假地长长叹了口气:
“说起来,咱们仨,就数从无我最没出息,混得最蹩脚啦。”
他先自贬一句,这是他一贯的说话方式,用以降低他人的防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