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易子相食
光和六年,公元一八三年,春,濮阳县。
初春的雨丝带着化不开的寒意,如泣如诉般连绵了数日,将本就坑洼的土路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到脚踝。
张山躬着背,双手死死攥着板车把手,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车轮陷在泥里,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随时会散架。板车上仰躺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双眼紧闭,脸色蜡黄如纸,任凭车身如何颠簸,始终纹丝不动。
那是他的小儿子,半个时辰前,在自家漏风的土坯房里,活活饿死了。
作为父亲,张山什么也做不了。缸里早就空了,最后一把掺着沙土的陈粮,前日就已经见了底。
去年的旱情毁了一切。家里那五十亩田,是祖辈十几代人传下来的基业,往年再差也能收一百二十石粟米,去年却只收了一百石。可官府的捐税徭役,半分也没减。
没办法,他只能卖家当凑钱。可那些世家大族压价压得狠,五十亩田往日里少说值十万钱,他们却只肯出三万。最后还是冯家老太爷“心善”,出了壹万钱,只要田骨(所有权),把田皮(使用权)留给了他。
拿着那壹万钱,张山缴清了杂税,又买了些陈粮。他本想着,省着点吃总能熬到秋收,若是年景好,还能慢慢攒钱把田骨赎回来,也算对得起祖宗。
可天不遂人愿。大女儿冬天染了急病,抓药看病花光了剩下的钱,人还是没保住。刚出冬,家里的粮就断了。他想把田皮也卖给冯家,哪怕以后当佃户,至少能活下去。可冯家只肯出三百钱——这点钱,在如今的东郡连三石陈粮都买不到。
他去问别家,可一听田骨在冯家手里,没人敢出价。最终,他还是把田皮卖了,又求着冯家管家,才买到三石陈粮。可这点粮,哪够一家四口吃?不到一个月,就一粒不剩。
一家人空着肚子硬挨了几天,小儿子先熬不住了。
张山蹲在门槛上,看着儿子冰冷的身体,终是咬碎了牙——他要把儿子的尸体运去城里,卖给城西的人肉铺子。若是不这么做,一家人迟早要卖身为奴,连命都保不住。
城西市集的风裹着血腥气,人肉铺子的幡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招牌上的字刺得人眼睛疼:“两脚羊五十钱,不羡羊价高三成。”
张山的板车碾过青石板,刚停在店门口,就见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具行尸走肉,只有紧攥钱袋的手,暴起的青筋在无声地嘶吼。
是李时。张山想打招呼,可对方像没看见他似的,径直走了过去。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掀开帘子走进铺子。还没等开口,一阵微弱的哭声就钻进了耳朵:“爹,我疼……”
张山猛地抬头,只见房梁上用铁钩吊着个七岁的孩子,铁钩穿透了孩子的锁骨,鲜血顺着衣角往下滴。那是李时的幼子,前几天还来家里找他儿子玩,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饼。
张山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铺子的,只记得老板递给他五十钱,还有几坛用“药材”炮制过的肉。
回到家,张山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肉,胃里翻江倒海。可他必须吃——不吃,他和媳妇、长子都活不下去。每吃一口,耳边就响起李时儿子那声“爹,我疼”,还有自己儿子冰冷的脸。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一粒都不敢浪费。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张山心里一紧。这个时候会是谁?今天他推板车回来,怕是被邻居看见了,难道是来借粮的?
他冲媳妇使了个眼色,看着她麻利地把碗碟藏进柜子,又夺过长子手里的碗筷,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戴斗笠的男人,腰间挎着剑,一身风尘,像是走江湖的游侠。张山以为是来投宿的,连忙摆手:“贵客恕罪,家里实在没余粮,招待不了,您还是另寻别家吧。”
他说着就要关门,可对方一手按在门板上,用剑柄顶起斗笠,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你可是张山?”
张山愣了愣,茫然点头:“我是。敢问阁下是?”
“在下史阿,受人之托,来寻你和李时。”
史阿是从常山来的。童渊隐居的地方太静,每日只能和赵云对练,他耐不住寂寞,一开春就下山,打算去沛国谯县找曹操。途经东郡时,撞见个世家子打猎——那公子哥箭术稀烂,猎了一天没射中猎物,竟让家兵把家奴当猎物赶,自己骑马在后面射。
史阿看不过去,上前教训了那公子哥。可已经晚了,有几个家奴被射死了。其中一个叫王武的,临死前拽着史阿的衣角,让他给老家的邻居捎个信:再苦也别卖身为奴,否则日子会过得连人都不如。
就是为了这句嘱托,史阿才找到了这里。
张山有些呆滞的看着史阿,一时间竟无法接受他带来的噩耗。
那王武与李时一样,是他小时的玩伴,三人一起长大。
王武的家境原也和他与李时一样,还算过得去。
可惜王武的爷爷死的早,那时他父亲还不能顶门立户,为了生计,不得不卖了些田产。传到了王武这一辈,就只剩十来亩了,平日里也就刚好够自己过活。若是遇上个差的年景,还得靠着他与李时接济,才能度日。以至于三十来岁了,还是孤身一人,连个媳妇都娶不起。
上个月,他去买田骨的时候,王武也跟着去了。
自己拖家带口的,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投身去做家奴。
可王武了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就没那么多顾虑。他把家里剩下的田产一卖,就去投了田家。
用王武自己的话说,他这样一来非但能混个温饱,还能背靠着田家,四处耍威风。
他早就对那些四处替各家收租的家丁羡慕不易,现下自己也有机会加入了。
可没曾想,这还不到一个月,就被田家的公子哥当猎物给射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