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生如野狗
我叫赵炼,这辈子活得像条阴沟里的蛆,爬了半世,终究没爬出那摊烂泥。
记得五岁那年,爹把我塞进镇子上的武馆,说咱赵家人丁稀薄,不学点武艺,长大了会被别的村欺负。
武馆先生捏着我的胳膊叹气道:“这娃筋骨太散,不是练家子的料。”
爹拧着眉头说:“能打俩野狗就行。”
那时我总以为,先生是看错了,我早晚能练出一身铜皮铁骨。
武馆里的师兄弟们都比我强。同岁的柱子十岁就能劈断三块青砖,我十五岁还在跟木人桩较劲。师父教的运气法门,别人三天就能摸到门道,我练了半年,丹田还是空荡荡的。
二十岁那年,师兄弟们大多成了三品武者,能运气于掌,开碑裂石,我却卡在二品初期,连条牛都打不过。
师父把我叫到跟前,递了两吊钱:“你不是这块料,回家娶个媳妇生娃吧。”
我没回家,揣着那两吊钱闯了江湖。
都说江湖大,总有容身之处,可我这点微末功夫,连镖局的趟子手都当不上。
后来在洛阳城外的“聚贤楼”当了个护院,说白了就是看场子的打手。
楼里的掌柜常说:“赵炼啊,你这身手,也就吓唬吓唬醉汉。”
我听了只能嘿嘿笑,夜里就躲在后院偷偷练功,丹田那点微弱的气感,像是风中残烛,总也烧不旺。
三十岁生辰那天,我娶了邻街的王寡妇。她带个三岁的娃,说是嫁我图个安稳。
新婚夜里,她摸着我后背的旧伤叹道:“你这练的啥功?还不如跟张屠户学杀猪,至少能混口热饭。”
我没说话,翻了个身对着墙,眼眶烫得厉害。那时我刚摸到二品中期的门槛,能勉强贯通双臂筋脉,内力像刚冒头的嫩芽,细得随时会断。
江湖上把二品武者叫“凡骨”,意思是没资格入流,连个绰号都不配得。聚贤楼的熟客喊我“赵二愣”,我听着,总比连名字都没人叫强。
变故是在三十五岁那年春天。
城西的“铁拳”李虎来楼里闹事,说我挡了他的路。那人是三品后期的好手,一拳能砸穿门板。
掌柜的让我认个错,我偏梗着脖子说:“江湖事,按江湖规矩来。”
那天在楼外的空地上,我被他打得肋骨断了三根,最后他一脚踹在我胯间,我像条死鱼似的蜷在地上,疼得连喊都喊不出。
等我在医馆醒过来,郎中摇着头说:“赵兄弟,往后……怕是难有后了。”
王寡妇来送饭时,听到这话,手里的瓦罐“哐当”摔在地上。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像看一堆发臭的烂肉。
“你个废物!”她摔碎第三只碗时吼道,“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嫁个连种都留不下的货!”
“街坊邻居都在笑我,说我守活寡!”她揪着我的耳朵往墙上撞,“你那身破武艺呢?咋不打死李虎?连自家婆娘都护不住!”
“我当初就该嫁张屠户,至少他能给我生个娃!”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我夜夜睡不着。
那时我受着伤,疼得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可王寡妇非但白天见不到人,就连晚上也经常整宿整宿的不回家。
她带来的那个野种,白吃白喝我五年,却连一句爹都不肯叫。反倒是在我受伤的时候,时常端着隔壁张屠户给的肉,坐在我面前吃给我看,却只丢给我几个馊了的胡饼。
那时候我就知道王寡妇和张屠户勾搭上了。
既然你们不仁,那就莫怪我不义了。
我在床上躺了七八天,勉强能够自己行动了。
这天夜里,她和张屠户正在苟且,却被张屠户的娘子逮个正着,脸都被抓花了。
她在外受了气,回来就扒着我的领口骂:“你这种人,活着就是祸害!不如死了干净!”
我盯着桌上的菜刀,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但我不想死,我想让她先闭嘴。
血溅在墙上的时候,我出奇地平静。
收拾行李出城时,天边刚泛白。路过护城河,我蹲在岸边洗手,水里的人影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核桃。我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只有几十文,够去哪呢?
忽然想起前阵子听人说,宫里招净军,只要肯自阉,就能有口饭吃。
进了宫,我才知道啥叫地狱。
刚净身的那半个月,伤口发炎,疼得我直打滚,同房的老太监不仅抢我的药,还把我踹到墙角:“新来的懂不懂规矩?给爷捶腿!”
我忍着疼给他捶,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有天夜里,三个老太监又来抢我的口粮,我想起王寡妇的嘴脸,想起李虎的脚,忽然红了眼。
我虽内力微薄,可二十多年的拳脚功夫没白练,三拳两脚就把那三个老东西打趴在地上。
“爷以前是江湖人!”我踩着其中一个的脸吼道,“再惹爷,卸了你们的胳膊!”
那之后,没人再敢欺负我。
我原以为宫里那些侍卫是管着管理秩序的,我要是当着他们面揍这些宦官会被阻止,甚至有可能会帮着他们揍我。
可时间久了我才知道,这帮人就没把我们当人看,每次我揍小宦官的时候,他们都会在一边乐呵呵的看着,那样子就跟看路边的野狗打架一样。
就这样我在底层的小宦官之间树立的威名,现在不但没有人敢欺负我,反倒是见了我还得恭恭敬敬的孝敬我。
但这还不够,我的拳头只能打服几个人,要想在这宫里威风八面,我还得找个靠山。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知了十常侍之一的赵忠,非但与我是同乡,甚至还是同族。
于是我处心积虑的谋划机会,终于见到了他。
赵忠听说我练过武,便叫了几个侍卫试试我。
很显然,我还是那个废物,根本不是对手,别说几个,就是单挑我都不行。
但赵忠还是拍手笑道:“好个愣头青,给咱家磕个头,以后你就是咱家的干儿子。”
因为这些侍卫都是保护皇帝的,而像他这种树敌无数的人,最是缺乏安全感,便是在这皇宫大内,也想要一个内保护他的人,哪怕这个人只是一个二品的废物。
二品的江湖高手确实很多,但是二品的宦官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我看着他那张长满褶子的脸,心里却知道,他实际上没比我大几岁,要真论起辈分来,比自己还要小两辈。
但我知道这个头,我必须磕。
事实证明,这个头我磕的值得。
